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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场中央,点将台上,朱温已披甲而立。
他穿着明光铠,一振大氅,像只蓄势待发的猛虎。
身旁站着朱珍、李唐宾、胡真,三人皆甲胄鲜明,按刀肃立。
台下,两万大军已列阵完毕,旌旗如林,刀槊如...
西边原野上,风卷着尘土打旋,枯草伏地,几只乌鸦在远处歪脖老槐树上哑声聒噪。赵六领了令,带着二十名亲兵策马奔出营门,不过半个时辰,三十余顶青灰军帐已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——中间一座九丈见方的主帐最高,四角飞檐斜挑,悬着四面玄底金纹旗,上书“吴”字;帐前两列木桩钉得笔直,拴着百匹战马;帐后则是一排排长案、沙盘、竹简、油灯、墨匣与铜铃,连铺地的苇席都是新晒过、熏过艾草的,不染半点霉气。
赵怀安未乘舆,也未披甲,只穿一身鸦青襕袍,腰束革带,脚踏黑靿靴,缓步而来。他身后跟着葛从周、周德兴、刘知俊三人,再往后是梅籍、侯瓒、马谦、孙简等幕僚将校,鱼贯入帐。帐内早已肃立二十八名传令兵,皆着玄甲红绦,手按腰刀,目不斜视。赵怀安未落座,先绕沙盘一周,指尖拂过胶州湾凹陷处,又停在沂水北岸一处凸起山脊上,沉吟片刻,忽问:“临沂东南三十里,那片松林,可还活着?”
梅籍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回大王,松林尚存,林深逾五里,其间有樵径七条,溪流三条,最宽处可容两骑并行。末将遣斥候三度勘验,林中无伏兵,亦无新筑工事。”
赵怀安点头,转身上了主案后的高台坐定。台下众将依序列位,葛从周立于左首第一,周德兴次之;右首则是刘知俊、侯瓒,再往后才是马谦、孙简等人。赵长耳本该站末尾,却因昨夜被赵怀安点名去督造火油桶,迟了半刻,进帐时正撞上葛从周侧目一瞥——那一眼平静如古井,却似有千钧压来,赵长耳喉头一紧,下意识挺直腰杆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赵怀安目光扫过全场,未发一言,只抬手轻叩案面三声。
咚、咚、咚。
帐内霎时落针可闻。
“临沂之战,非为争一城一地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铁锥凿石,“而是要教天下人看清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谁掌兵权,谁定胜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诸将面孔:“时溥杀陈璠,是夺兵权;我赵怀安立此中军,是立兵权。他靠血洗立威,我以调度立信。你们记住——兵权不在符节,在人心;不在帅帐,在每一名士卒拔刀时,想到的是谁的号令。”
帐下众人俱是一凛。葛从周垂眸,指节在膝上轻轻一叩,似在默记。
“第二,谁控粮道,谁握生死。”
赵怀安起身,踱至沙盘前,抽出一截白蜡木棍,点向沂水西岸:“泰宁军屯粮于沂水西岸之柳泉镇,仓廪十二座,守军不过八百。淄青军粮队明日午时将自莒县发,走东蒙山小道,押运麦粟三万石、豆料一万斛,护军两千五百人,带队的是淄青牙将高元度——此人好酒,每夜必饮三升,醉后必宿于路旁破庙,且随身不离一只青玉酒壶。”
他话音未落,帐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鹰唳。众人抬头,但见一只雪羽苍鹰自天而降,利爪扣住帐顶横梁,双翅收拢,竟未惊动半片帷布。帐角执幡的亲兵低声道:“是‘白喙’,刚从东蒙山哨塔飞回。”
赵怀安伸手,鹰便振翅扑来,稳稳落于他左臂。他自鹰腿解下细竹筒,倒出一卷素绢,展开只扫一眼,便递予梅籍:“念。”
梅籍展绢,朗声道:“东蒙山哨探密报:高元度今晨卯时离莒县,巳时三刻入山口,午时初刻歇于龙王庙,饮尽青玉壶中酒,醉卧庙中半时辰,申时初刻方醒。其部押粮车二十七辆,骡马一百四十三匹,皆负重喘息,蹄铁多有磨损。”
帐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抽气声。刘知俊眉峰一跳,脱口而出:“这哨探……怎连他喝几口酒都数得清?”
赵怀安未答,只将鹰放飞,目送它化作天边一点白影,才缓缓道:“不是哨探数得清,是我保义军的斥候,早把高元度三年前在登州偷吃酒家酱鸭时赊的账,都抄录在《淄青将校私录》里了。”
满帐寂然。
“第三,”他转身,指尖重重戳向沙盘中央那块名为“卧虎山”的赭色陶片,“谁懂人心,谁得天下。”
他环视众人,一字一句道:“陈璠死,不是死于通敌,是死于太懂人心——他懂士卒饥寒,故能得军心;懂部将所欲,故能聚死士;懂时溥多疑,故处处忍让。可正因他太懂,反成催命符。时溥怕的不是他谋反,是怕他不死,自己儿子就永无立威之日。”
葛从周终于抬眼,目光与赵怀安相接,未语,却颔首微不可察。
“所以此战,我不攻泰宁,不击淄青。”赵怀安声音陡然转厉,“我要先断他们的‘心脉’。”
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剑,寒光一闪,剑尖直刺沙盘——正中卧虎山与柳泉镇之间一条细如发丝的褐色陶线。
“这条驿道,叫‘槐荫道’。十年前三月,徐州牙兵在此伏击兖海叛军,斩首三千,尸堆如山,血浸三尺黄土。此后每逢阴雨,道旁老槐便渗出暗红汁液,乡人唤作‘泣血槐’。”
帐中有人倒吸冷气。
赵怀安剑尖未撤,反而沿着那条道缓缓拖行,留下一道浅痕:“明日寅时,葛从周率背嵬营精骑五百,携火油三十桶、硫磺二百斤、引火麻布千匹,潜伏槐荫道两侧松林。卯时初,高元度粮队必经此处。待其过半,放火——不烧人,只烧道。”
“烧道?”马谦愕然,“烧了道,他们绕行便是。”
“不。”赵怀安摇头,剑尖轻点柳泉镇方向,“烧道之后,立刻遣人假扮淄青溃兵,沿道狂奔哭喊:‘柳泉镇失火!粮仓焚尽!高将军中伏身亡!’再散谣:‘吴王赵怀安亲率三千死士,夜袭柳泉,火焚十二仓,取高元度首级悬于镇门!’”
帐内骤然一静,随即嗡嗡作响。侯瓒忍不住道:“大王,这……这岂非欺人太甚?高元度分明还在路上!”
“就是要欺。”赵怀安唇角微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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