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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三百三十三章 新时代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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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霍弋浓眉一扬,罗宪指尖微紧。王濬却垂目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左手——那上面还沾着昨日挖渠时嵌进的泥垢。

    “故今日议三事。”刘谌竖起三根手指,“其一,洛阳宫室如何修?其二,北地边军如何整?其三,东吴之策,是速攻,抑或缓图?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卢去病已按剑而起:“陛下!吴贼陆抗据建业,孙休屯武昌,孙秀扼夏口,水师纵横长江,若待其缓过气来,再图江南,恐生变数!臣愿率三万精兵,自合肥出,沿淮水东进,直捣建业!”

    “不可。”羊祜徐徐开口,声如古井,“合肥至建业,水路七百余里,逆流而上,舟楫难速。吴军若焚毁沿岸粮仓,凿沉渡船,我军深入,反成孤悬。且吴地卑湿,疫疠易生,士卒水土不服者十之三四。”

    “羊公所虑甚是。”罗宪接道,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长江中游,“臣以为,当以荆州为腹心。我军已控江陵、襄阳,若再夺夷陵,则吴国西大门洞开。陆抗纵有万般韬略,亦难兼顾上下游。”

    刘谌听着,忽然弯腰,从废墟砖石间拾起一块青砖。砖面粗糙,印着模糊的“建安”字样。他掂了掂,抛给王濬:“王卿,此砖重几何?”

    王濬一怔,本能接过,掂量道:“约三斤四两。”

    “若以此砖垒筑洛阳宫墙,需多少块?”刘谌又问。

    王濬蹙眉计算片刻:“宫墙周长九里,高一丈八尺,厚六尺……至少需三十万块。”

    “三十万块砖,需多少匠人?多少时日?多少粟米?”刘谌目光扫过众人,“若全用新砖,三年不成。若拆旧宫砖,曹魏旧宫多遭焚毁,残砖不堪用。故朕意——洛阳宫室,暂不重修。南宫崇德殿,稍加整饬,足供临朝。其余宫室,尽辟为太学、武库、司农寺、将作监。砖石木料,尽数用于修缮洛阳至潼关驰道,加固函谷关隘,疏浚洛水、瀍水。”

    六人俱默。这并非奢靡与节俭之争,而是国策转向的惊雷——天子不欲以宫室之华耀示天下,而要以道路之通、关隘之固、水利之利,织一张覆盖天下的经纬网。

    “第二事,北地边军。”刘谌目光如刃,直刺霍弋,“霍将军,凉州、并州边军,现有多少可战之兵?”

    霍弋挺身:“凉州三万,皆精于骑射;并州两万五千,多善步战攻坚。然粮秣转运艰难,冬春之际,常有士卒冻饿。”

    “朕已敕令益州、汉中,自明年起,每年输粟二十万斛至长安,专供北军。”刘谌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沉,“另,诏令北地诸郡,凡胡汉杂居之地,设‘保甲团练’。十户为甲,百户为保,农时耕种,闲时操演。胡人壮丁,授弓弩、教战阵,不编入正规军,却授‘义勇’名号,赐田授籍。其酋长若愿遣子入洛阳太学,朕亲授《孝经》,赐冠带。”

    羊祜眼中精光一闪,霍弋却猛然抬头,嘴唇微动,终未出声——此策若成,胡汉便不再是隔阂的两面,而化为血脉相融的肌理。

    “最后,东吴。”刘谌缓步踱至六人面前,目光逐一扫过,“卢将军主攻,罗将军主西线,羊公筹粮运,王卿督漕渠,霍弋、来忠整北军,为后继之师。然——”他停顿片刻,一字一顿,“朕不欲明年伐吴。”

    六人齐震。

    “陛下!”卢去病失声。

    刘谌抬手止住,声音却愈发清晰:“吴国未灭,因其水网密布,舟师无敌。我军若强攻,纵胜亦伤筋动骨。故朕欲效越王勾践,卧薪尝胆三年——三年之内,不发一兵,不鸣一鼓。王卿,三年之内,你督洛阳至广陵水道,务必贯通!羊公,三年之内,太学‘实学斋’必出三百通水文、造船、火药之士!霍弋,三年之内,凉州铁骑须扩至五万,马匹皆配双鞍、铁蹄!罗宪,三年之内,荆州水军须造艨艟二百,斗舰千艘,皆备霹雳车、拍竿、火油柜!”

    他环视六张骤然涨红的脸,最后目光落在王濬苍苍白发上:“王卿,你可知朕为何封你‘荡吴将军’?非因你善水战,实因你知吴之筋骨。你曾在吴地为官,知其赋税几成?知其盐铁几出于何地?知其水师泊于几处?知其将帅几人贪墨,几人畏死,几人忠勇?”

    王濬喉结滚动,缓缓跪倒,额头触地:“臣……知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刘谌俯身,亲手扶起这位白发老将,将那块青砖塞入他手中,“拿去。三年之后,此砖若未铺在广陵城楼上,朕便以此砖,为卿砌坟。”

    风卷废墟,尘沙迷眼。六人立于残阳之下,影子被拉得极长,斜斜覆在断裂的石碑、倾颓的柱础、新生的野草之上。那碑文依稀可辨:“永和元年,太学重建记”,字迹新鲜,墨色淋漓,仿佛刚刚刻就。

    当夜,刘谌未回宫。他独坐于太学旧址最高的断塔之上,膝上横着一柄无鞘长剑。远处,洛阳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宛如星河流泻于大地。近处,工匠们举着火把,正连夜清理明伦堂基址,铁锹掘土之声,笃笃如更漏。

    一名小黄门蹑足攀上塔顶,双手捧着一匣东西,恭敬呈上:“陛下,这是太史令送来的。说……是先帝遗诏副本,藏于南宫夹壁三十年,今日方启。”

    刘谌未接,只盯着匣盖上那个熟悉的朱砂印记——那是父亲刘禅晚年亲笔所绘的“甘棠”纹样。他伸手,指尖拂过冰凉的漆匣,久久不动。

    小黄门屏息静候,忽见天子抬起右手,竟以指甲在匣盖上缓缓刻下一道深痕,横贯“甘棠”纹中央。刻痕凌厉,如刀劈斧削。

    “烧了。”刘谌道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。

    小黄门一颤,却见天子已转身,玄色鹤氅翻涌如云,跃下断塔,身影很快没入下方跳动的火把光晕之中。

    塔顶空余漆匣,静静躺在砖石之上。匣盖那道新刻的裂痕,在火光里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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