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站最新域名: m.xakbook8.com
老域名即将停用！
奉常寺钦定主祭，需得“通阴阳、晓星历、能承天命者”方可执礼——而近三十年来，主祭之人，皆由农家“炎帝堂”推举！
彭越手指缓缓收紧，素帛边缘微微卷起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声低沉，竟带着几分悲悯：“好一个伏羲庙祀……好一个‘今岁当续’。”
栾布面色陡变：“大哥！莫非……奉常寺已知农家在泗水暗中主持此祀？”
“不是‘已知’。”彭越将素帛按在案上，指尖重重一点，“是‘早知’。且不止奉常寺。”
他目光如电，射向舱角阴影处：“出来吧，那位自琅琊郡跟着咱们船队走了三日的‘渔夫’。”
话音落，舱壁一处挂渔网的木架无声滑开，露出窄窄一道暗格。一人自内躬身而出，蓑衣未除，斗笠压得极低，只露出半截线条冷硬的下颌。他步履无声，直至彭越案前三步站定，才缓缓摘下斗笠——竟是位面容清癯的老者，灰发束于竹簪，左耳垂上一枚墨玉玦，幽光流转。
“墨家，钜子门下，守藏史，公输衍。”老者声音沙哑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奉钜子令，护送密诏至巨野泽。亦奉钜子令，告彭君一事：琅琊郡陈胜所谋‘六贤冢和谈’，实为诱饵。六贤冢中‘玄冥’‘赤熛’二脉，已于三日前尽遭屠戮，尸骨沉于琅琊山阴寒潭。陈胜借和谈之名，行清野之实。而真正与陈胜暗通款曲者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彭越，“是东郡守，以及，奉常寺少府。”
舱内空气骤然凝滞，连窗外风声也似被无形之手扼住。
彭越却无惊色，只将手中素帛轻轻覆于鹰扬铜符之上，黄帛遮住铜鹰双目，唯余羽翼森然。“原来如此。”他轻声道，“东郡守需一个听话的县尉，替他稳住定陶盐铁；奉常寺需一个‘懂礼’的县尉，替他们重开伏羲祀典，堵住天下儒生之口；而陈胜……”他唇角微扬，“需要一个离得够远、又够硬的钉子，钉在东郡腹心，替他牵制住所有想插手琅琊之事的人。”
扈辄霍然起身：“大哥！既如此，定陶不能去！此乃龙潭虎穴！”
“不。”彭越摇头，目光澄澈如洗，“正因是龙潭虎穴，才非去不可。”
他伸手，自案下取出一只紫檀匣，打开——内里并无金银，唯有一叠薄如蝉翼的丝绢，绢上墨迹已微黄，却是数十份手写名录，笔迹各异，却皆署着“巨野泽”三字。最上方一份，赫然写着“刘季，字季，沛县丰邑人，善相人，通阴阳，曾助农家朱堂主理琅琊盐务”。
“刘季兄前日遣人送来此匣。”彭越指尖抚过刘季名字，“附言八字：‘风起青萍，势在定陶。’”
众人呼吸一窒。
彭越合上紫檀匣，声音却愈发沉定：“刘季兄看得比谁都清。他走，是因齐鲁已成死局；我留，却因定陶才是活眼。陈胜要借我之手镇住东郡，东郡守要借我之手压服豪强，奉常寺要借我之手重启古礼——三方欲借我之刀，却不知我刀锋所向，从来只听自己心跳。”
他霍然起身，袍袖翻飞如鹰翼乍展：“传令！”
“扈辄！即刻整顿精锐三百，不携重械，只带短匕、绳索、火镰。三日后，随我乘沙船沿济水西进，直抵定陶！”
“栾布！持我手令，赴廪丘、成阳二县，以‘剿匪’为名，收缴各乡亭私藏兵刃三百具，尽数熔铸——铸成一百尊铜鹰，高一尺三寸，双目嵌赤铜，羽翼錾云雷纹。铸成之日，一鹰置定陶县衙大门两侧，余者分送东郡九县！”
“张武！率五十人，携重金，潜入定陶，专寻三类人：一，李家庄外逃佃户；二，孙家盐栈被辞伙计；三，王氏祠堂烧火老仆。每人赐田三十亩，宅一所，另赠‘定陶县尉亲卫’铜牌一面——牌上不刻官职，只铸‘彭’字。”
“其余兄弟，”他目光扫过众人，灼灼如炬，“守好巨野泽。自今日起，泽中所有船只，进出必验‘鹰扬符拓本’；所有渔获，须经三道查验；所有往来商旅，但凡提及‘伏羲’‘琅琊’‘六贤’者，即刻软禁于芦苇荡浮筏——待我定陶事定，再行处置。”
舱内肃杀如铁，唯余众人粗重呼吸。
彭越踱至窗边，推开雕花木棂。晨雾已散，巨野泽碧波万顷，千帆竞发，一叶小舟正自水天相接处破浪而来，舟头立着个青衫身影，负手而立，遥遥朝此楼船拱手——正是刘季！他身后，卢绾正指挥数人将一只只樟木箱抬上小舟，箱角铜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，不知装着多少珠玉，多少机锋。
彭越久久凝望，忽而朗声长笑，声震云霄：“刘季兄！你走你的咸阳路，我守我的定陶关！他日若天下棋局再开，你执黑子，我持白子——这中原大地，便是咱们的棋枰！”
笑声未歇，他转身，自案头取过那支饱蘸浓墨的狼毫，就着窗下天光，在素帛诏书背面，挥毫疾书——非奏对，非谢恩，唯十六字，力透纸背：
【鹰扬在手，伏羲在心。
定陶不堕，巨野长存！】
墨迹淋漓未干，舱外忽闻鼓声三响，浑厚沉雄，自泽心主岛传来。那是巨野泽三百年古训——鼓响三声，号令既出，生死不悔！
彭越掷笔，墨汁溅上袖口，如血如焰。
他踏出舱门，立于楼船最高处。春风浩荡，吹得他衣袂猎猎，如旗如帜。千帆之下，万舸之中，无数道目光仰望而来，炽热、敬畏、追随，汇成一股无声洪流，奔涌向这艘即将西去的楼船。
远处，刘季的小舟已化作一点青影，渐行渐杳。
而定陶的方向，济水如带，蜿蜒西去，水光潋滟，照见云影天光，也照见一个县尉孤身赴任的背影，正缓缓沉入那片古老而沸腾的土地深处。
风起青萍末，势已不可挡。
巨野泽上，春潮正涨。
『加入书签，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