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面祝琰是如何答得,却没有听清。
侍婢掀帘请她进去,一入屋内,就察觉到一片尴尬的冷凝。
宝鸾是聪慧人,这些日子的不寻常她早就咂摸出来几分,但婆母跟二嫂都是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,她便也乖觉地没有多问。
昨天下午婆母在乔家不顺当,就连出嫁的书意也听说了,傍晚特地进来宽慰母亲。
她这个做三儿媳的,自小在婆母跟前大的,到这时候,却半点忙也帮不上。宝鸾心里微苦,舌根紧压在唇内,苦笑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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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家院内,云氏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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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勒着素白镶碧玉的抹额斜靠在窗台上,手里捏着一把稻谷百无聊赖地喂着窗前的雪白鸽子,乳娘怀里的孩子一直在哭,小脸上糊满了泪水,双颊又红又烫。
云氏蹙眉瞥了眼外头,低斥道:“把他抱到暖阁里去!”
乳娘一走,一旁敛眉屏息的小婢子就凑了上来,“姨娘,昨儿晚上就叫人去请公爷了,到现在还没个回音儿……”
云氏待要说话,窗外忽飞来只灰扑扑的鸽子,小婢子眉色一动,飞快上前将鸽脚上坠着的黄铜细管取了下来。
云氏脸色发沉,瞧完上头的字迹,眉头蹙得更紧了。
小婢子低声劝道:“姨娘身份所限,不能轻易出院子,唯有狠这一回心,委屈一下小公子……否则那边,着实交不了差啊。”
她凝着云氏脸色,一时猜不透对方在想些什么。自打正院那位火灾伤了面容、移居去庄子里养病,老太太身子骨一日不及一日,按说,原该正是姨娘出头之时,姨娘不仅年轻貌美,性格温顺,更一索得男产下麟儿,是国公府的大功臣,公爷对姨娘的宠也是有目共睹,可不知为何,姨娘却是一日日的焦躁不安,越发阴沉起来。
她是姨娘知根知底的自己人,从江南到京都,从上不得台面的陪床到养育乔家公子的贵妾,没人比她更清楚姨娘是怎么咬着牙走到今天。
眼看前头尽是数不尽的好日子,姨娘却仿佛越发不满足了,笑的时候越来越少,甚至有时在老太太跟前都失仪走神。
姨娘是钢丝上行走奔命的人,最最不能出岔子,她有心劝上几句,却终归是没机会。
云氏命她去拿笔墨,飞快写了个简短的条子卷好塞入灰鸽脚上的铜管里。
云氏望着鸽子发了会儿呆,听见外头传报,说老太太命人请郎中来瞧小公子了,云氏叹了声,敛敛衣裙爬了起来。
别人瞧着她日子过得滋润风光,只有她知晓,自打生了孩儿后,乔翊安再没有碰过她。就算常常留宿说些甜言蜜语,可眼中再也不曾映下过她的影子。
她吃不准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,这令她心烦意乱,偏又无从发作,无从求援。
她是恐惧的,如果本来面目给他知晓,如若她背地里那些秘密被人揭破……她不敢想,——那是必死的结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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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娘娘,乔家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杨大人跨步进来,面上带了一丝喜色。
“姜巍出京前,怡和郡主私下约见乔翊安……”
他两指夹着一张字条,徐徐揭开,上头映着清秀的两个小字。
“不为——?”
太皇太后低喃出声,眉头紧锁。
“徐会已与西鹄定好,从三白山斩断宋洹之后路,只要姜巍拖住宋文予,这一局,宋洹之必死。”
“虽折损平虏三千士,除去一心腹大患,也未尝不合算。娘娘今后,便可高枕无忧了……”
太皇太后冷哼一声,“本宫却不及兄长这般乐观,昌平、姜巍这些人,唯以乔翊安马首是瞻,将来这天下即便不落进宋氏手里,乔家……”
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,只凉凉瞥了眼窗外,安和宫的方向。
杨阁老笑了笑:“太皇太后不必忧心。”
他点了点手里的字条,意有所指地道:“别说如今他未有异心,便是如若他当真不识抬举,主动权,也永远在娘娘您手里。”
太皇太后冷笑一声,“希望吧……但愿这一关过去,一切顺随本宫心意。”
第126章拿下
快马冲开紧闭的城门,一路挟着泥水冲向皇宫方向。
入夜一阵紧急的鼓声惊醒了瞧了半宿折子堪堪和衣睡下的少帝。
乔皇后亲手禀烛凑前,梳高髻的影子映在淡金色的帘帐上。
赵成来不及瞧她一眼,趿着靴子飞快朝殿门走去。
杜容脸色煞白,少有的慌乱填满狭长的眼睛。
赵成听见他蕴着复杂情绪的声音,“皇、皇上军中八百里加急递来的消息,宋、宋世子他……”
赵成抿着唇,面上一丝表情也无,只那双生来颜色浅淡的眸子,蓦然沉了几分。
乔皇后禀烛的手顿在半空,想追问一句究竟如何,却见赵成长腿一跨,飞速越过门槛冲了出去。
议事殿里灯火通明,已经聚集了几个身份贵重的老臣。
锦帘背后太皇太后一言不发,端坐在金座上。
杨阁老面色凝重,垂首听着几位大臣商议对策。
几名内宦支着精神守在殿外,乍看见常服素发的赵成,惊得眼睛瞪得老大,刚要提声来呼“万岁”,却被赵成横来一眼,悚得禁了声。
他们从来没有见过,年少的皇帝眼里有这般威仪寒凝。
众臣回过头来,视线落在大步走入的皇帝面上。
有那么一瞬,太皇太后觉得自己的心跳,仿佛漏了一拍。
那是种久违的,险些已被忘却,尘封在她人生前半段,罕觉的惶恐。
她不知自己在惶恐着什么。
眼前这人只是个依附她而活着,依附她背后力量拥簇的孱弱少年。
是一个从未曾违背她意愿,按照她心意由她亲手塑成的“孩子”。
乍然发觉,如今这“孩子”已经高出她一个头……他就那么沉默的,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。
臣子们伏跪下去,自觉让出一条道来,目送赵成一步步走上阶梯。
太皇太后听见自己心跳,重新回落的声音。
“皇祖母。”
赵成在她面前垂首行礼。
她听见自己,轻轻舒了一口气。
“皇上听说了?”
她的声音幽幽的,找回一贯的沉着端稳。
赵成点点头,坐在锦帐前的空座上,“诸卿议得如何?宋……宋世子他……?”
一名老臣摇摇头,沉叹了一声。
“三白山,出了名的险峻,下有寒潭,上有林瘴,绝壁天险,西鹄‘鬼魅’善攀缘,尚无法越嶂奇袭,遑论宋世子久居京中……是头一回随军……驰援骅镇,乃是急策,所带人马粮草极为有限,如今被困山坳,只怕坚持不得几日。”
太皇太后幽幽叹道:“京中北地,都派了人马,速速去支援了,宋世子吉人天相,未必不能破出重围。只是嘉武侯一时急火攻心,口吐鲜血,落了急症,北戎趁隙攻营,如今前线,怕是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正需皇上定夺,这替帅的人选……”
赵成抿着唇,闻言嘴角轻轻压了压,他苍白的手落在金座的雕花扶手上,紧扣着上头的龙云纹。
“依皇祖母与诸卿之见,由谁相替为妥?”
他声音听来异常平静,平静得令太皇太后不由得蹙起了眉头。
他与宋家的情分,她多少是瞧在眼里的。宋洹之命悬一线之际,他如何能这样淡然的讨论换帅之事?
“如今姜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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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扬川监军,依微臣之见……”一名臣子上前,话未说完便被人打断。
“不妥。姜巍为人粗莽,勇猛有余,智计不足,如何当此大任?”
“依臣之见,鲍启这些年带兵守戍西北,在军中颇有威望……”
下首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激烈争论起来。
杨阁老再未出言,只抱臂淡淡打量着座上沉默的少年,视线偶尔掠过一侧同样未曾发声过的乔翊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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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琰是两日后进的宫。
她形容憔悴的扑在太皇太后座下,忍悲含泪,哭得肝肠寸断。
载着皇帝的轿辇停在夹道阴翳的一侧,远远目视她被两个年轻的妇人搀扶出来。
赵成不知该说些什么,他甚至觉得自己没面目见她。
她是来求太皇太后救她夫君的,宋洹之带着几十人马被围困山中,粮草支撑不了两日,要么投降受俘,要么困死三白山,等在他前头的,只有死路。
西北军主力被北戎牵制,西鹄不时自后方夹击,等到援军赶到,最快也是三四日后。
而京中得信之时,前线战况只怕早已变换。
赵成摆手命轿辇落地,迟疑上前。
祝琰小声唤退同伴,朝着少帝扑跪下去,“皇上——”
如含沙泣血,她的眼泪已经流不出了,只湿润的眼底蕴着浓重的红。
赵成分明在其间瞧见了怨,瞧见了悔,和一丝丝……掩藏在极致悲恸之后的恨厌。
他伸出的手掌攥了攥,又无力的张开,风从袍角抚过去,留下空空落落的一丝凉。
这个夏天,就要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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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武侯睁开沉重的眼帘,全凭意志力撑着内腑的一口气。
几名副将围立在他身侧,姜巍大马金刀地坐在一边,用抹布来回擦拭着佩剑上的血污。
“北戎……”嘉武侯张口说了两个字,旋即便是一阵急促的咳喘。
几名副将垂首不言,不约而同将视线移向姜巍。
“放心,北戎蛮子刚被我们打退了。”粗里粗气的嗓子,难得带了抹宽慰之意。
他本是奉旨来监军的,如今嘉武侯伤重病倒,他便坐镇扬川暂时接替了兵马管辖之权。
嘉武侯似乎放了心,眸子一转,想到了被围困在三白山的次子。他抿唇压声,却强忍着没有问。
姜巍似乎知他所想,将佩剑收回鞘中,“三白山的西鹄鬼散了。”
嘉武侯眸色一顿,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何兴。
何兴垂首低道:“已派人寻了两日,未见洹之兄……”
嘉武侯喉咙咕哝了两声,沉默着没有开口。
听侧旁姜巍道:“皇上已下旨,命杨卓接任西北主帅,老侯爷你身子骨不好,宽宽心随某回京去吧。”
这话说完,大帐内一派死寂。
任谁都明白,属于宋家父子的荣光时代已然落幕,等待他们的,只有凄怆寂寥的未来。
宋洹之用一命换得了战败不罪,究竟是幸,还是不幸,谁又能说得清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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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烟浩然,入目是层叠的嶂雾。
嘉武侯立在石上,翘首望着何兴鲍启等人率众探寻山间的影子。
他这一生经过无数风浪,自认已然看淡了生死、名利。
可长子过世之时,那锥心刺骨的不曾比内宅的妇人们少半点。
如今次子下落不明,死生不知,他又如何能假装没事人般,拖着这具无用病体落魄回京?
烟尘裹着风霜,才八月,西北的天气已变得寒凉。
姜巍和几个将士围坐火边,正瞧胡虏跳手鼓舞,酒气夹着硝石烟火的味道,乐声远远传开去。
仿佛不是吃了败仗折了忠魂,而是庆祝着什么可喜的胜利。
何兴搀扶嘉武侯下了马,老迈的侯爷手抚胸甲,强行压抑着喉腔里漫上来的血腥。
他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,骑了半日马已然受不住,几番险些跌下出丑。
就在这时,长长的哨声尖利破开凉风,在夜色里打破短暂的和气安宁。
一队人马卷着烟尘,从营外几里袭来。众将警觉地拾起兵器,高声呼和着守营。
一顶明黄角旗远远越过烟尘落入众人眼底,何兴搀着嘉武侯的手不由紧了紧。
“嘉武侯宋文予何在!”尖尖的嗓音拖着长长的尾声,状似是内宦。
“是京里来的人!”
“杨将军,怎么来的这样快?”
按日子算来,从京都到前线,加急夜行军,最快也要九日。
而如今,才过五天……
快马急射至营前,杨卓一身金甲,威风凛凛地坐在马上。
他看来四十岁上下年纪,蓄着美须,身量高大,颇有威仪。
嘉武侯挣脱何兴的手,压着喉间的血腥,大步上前,朝他抱了抱拳。“宋文予在此,不知杨将军有何示下?”
杨卓居高临下望着眼前身量壮硕背脊挺拔的老者,宋家父子在疆场威风了这些年,临到结局,还如此端着身骨。
他不是早就病的连刀都拿不起了吗?
杨卓弯唇笑了笑,客气道:“按理,杨某是晚辈,在军中又是侯爷后生,该下马向侯爷持礼。只是,眼前有个急情,还望侯爷海涵一二。”
不等嘉武侯答话,只见他骤然变了脸色,厉声道:“左右何在?通敌逆贼在此,还不拿下?”
第127章生机
这一幕情势突变,营内竟没一个人反应过来。
杨卓身后的兵士齐刷刷举起剑戟,尖刃对准的方向,是嘉武侯所在处。
鲍启率先嚷叫起来,大步走上前质问:“杨卓,你疯了不成?你说谁是通敌逆贼?”
杨卓骑在马上,嘴角挂着笑,轻嘲:“泄漏绝密军机,联合西鹄设计吞灭平虏三千猛将,加上北灵关、甬州失守,折损精兵五千……是谁通风报信,左右逢源,从中谋利?嘉武侯,还用我详述吗?”
“呸!胡说八道!”鲍启、周昶等人无不义愤填膺,“嘉武侯坐镇扬川,打了多少场胜仗,将失落城池一座座从夷狄手里夺回来,将士们瞧在眼里,百姓们记在心里,你们这些远在京城高床软枕醉生梦死的胆小鬼,仅凭几次战事失利,就给人扣上通敌谋私的帽子?简直滑天下之大稽!嘉武侯临危受命,花甲之年持剑上阵,守的是大燕江山,为的是天下太平,其忠义仁德,岂容小人讥污?”
韩智更是红着眼嘶吼道:“老子今儿倒要看看,谁敢动侯爷半根指头!”
双方对阵,一时情势紧张非常。
杨卓身后一名将领怒斥道:“杨大人领受皇命而来,接管西北兵权,嘉武侯已不再是这军中主帅,你们别忘了自己的身份,你们是大燕的将领,是皇上的武臣,可不是宋氏的家奴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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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武侯缓缓摆手,踏步上前,按下韩智高举的刀。
韩智看到他那双手——掌心沟壑纵横,指节上布满拉弓持剑的厚茧,受过很多次伤,大大小小的伤口渐渐褪色成浅褐的印迹,见证着三十几年的疆场风烟。
他如今已不年轻了,卸去兵权十一年,旧日使惯的那把长刀舞起来都觉吃力。
这番重披战甲,他从没有想过能够毫无折损的回去。
他做好最坏的打算,想在余生再拼这么一回,替京都龙座上的那个孩子和信赖他的百姓,守住每一寸疆土。
他不怕战死,却也会为这一瞬被辜负而寒心。
杨卓弯了弯唇角,手探向囊袋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掌缘显露而出的那一角绢帛上——
杨卓在众人注视下,缓缓展开了它。
“宋侯爷,不巧,杨某这一路过来,顺带手收拾了几股半路遇上的小贼。您猜怎么着?竟给杨某截获了这封密信,您介意我在这儿,给大伙儿读一读吗?”
嘉武侯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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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深浓,月亮圆融融的挂在天边,幽凉的风从水面上抚过。
本该静谧的深宫今夜却少有的热闹起来。
就在半日前,年轻的乔皇后被太医诊出了喜脉。
太皇太后又惊又喜,连下几道懿旨嘉奖中宫。还特别恩准乔翊安等留在宫内夜宴。
赵成陪着饮了几杯,不胜酒力,托辞更衣离席,留皇后与乔氏族人说些私己话。
杜容提着灯,引四名小监,小心地跟在皇帝后面。
赵成迈着急促的步子,苍白的脸上一丝醉意都无,紧抿着的唇,没有半分血色。
他漫无目的的在甬道上疾走,胸腔憋着一口气,仿佛怎么也舒不出来。
他心很乱。
那些无法与人言说的痛苦和悔疚,矛盾和自责,纠结和烦恼,几乎压垮了他这具不甚强健的身躯。
他身处权力之巅,被追捧为至圣,却终究只是个凡人。
他会犯错,会被嫉妒和私心左右心绪,会恐惧会懦弱,会在遇到问题的时候踯躅不前,也会在该担起责任的时候,胆怯的退避……
他想要补偿,想要挽回,可是已是来不及了,终究是来不及——
他扑跌在温泉池边的白玉栏杆前,大口大口艰难的呼吸。
豆大的泪珠从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溢出来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大错已然铸成,他还能做些什么,还能为那些被他辜负的人,做些什么呢?
此时的大殿里,酒宴在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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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燥的沙土夹杂在风里,朝人的面上无情吹去。
辕门前摆了张椅子,杨卓两手交叠,含笑坐在那里。
适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然变换,将士们自觉分开成两队,让出正中的一条道来。
几名兵士抬着一只陈旧的木箱,迎着无数人惊疑的目光,朝着嘉武侯走来。
嘉武侯垂着眸子,并没有朝他们的方向看。喉腔压抑着的那抹腥气,几乎就要忍不住了。左肋下的新伤,隐隐泛着疼。到底是年岁大了,这幅身子骨越发的不中用。
“大人,翻到了几封书信,藏在帅帐地毯下的砖缝里,皆是北戎文所写——”
一时场面寒凝,无数不可思议的目光投在嘉武侯沉肃的面上。
火光映着他被风霜凿刻过的脸,他还是那样平静坦然,一言不发。
“司译官何在?”杨卓随意抬了抬指头,身后一个随侍垂首上前,“念出来,大声点,让大伙儿听听明白,这些用北戎文写来的密信,究竟出自谁的手,又是写给什么人的,为什么会在咱们忠勇无双的嘉武侯帐内被翻出来!”
“是!”
随军司译官小心掀开了其中一封信,清了清嗓子正待高声宣诵,不知瞧见了什么,却是眉尖一耸。
“这……”
他飞快又从箱内拿起了另一封,在众人注视下展开来。
“怎么回事,你倒是念啊!”
有人高声催促着。
司译官这会儿汗都滴下来了,抛下手里这一封,又展开了另一张信笺。
杨卓身后的副将不耐烦了,上前一把扯住他的后领,将他拖拽开来,大手一捞,将信纸夺来,转身递给杨卓。
杨卓蹙眉瞧了瞧信,他未跟北戎打过交道,未识习过北戎文。他冷声朝那司译官问道:“这上面说什么?”
司译官面色苍白,下意识偷觑侧旁嘉武侯的脸色。
就在这时,一直未插过话的姜巍开了口。
“老子任西北监军前,曾受京里的大学士指点,学过些北戎文字。”
他上前一把搡开那副将,将杨卓手里的信抄过来。
“山羊皮,五十钱一张。粟米,三钱一石。胡瓜,七文一两。麻布,四钱一尺……”
一言出,引得众人小声议论开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“不是北戎文密信?像是账本,是收的赃?……”
杨卓脸色一沉,斥道:“姜大人,你在胡说什么?司译官——”
“娘的!”姜巍大声打断他,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,“这他娘的是老子私下练习北戎文时抄写的账书,谁他娘的说这是通敌密信,简直是寒碜老子!”
司译官连滚带爬地膝行至杨卓身前,“大、大人……”
杨卓起身,抬脚踢开那文吏,亲自走至箱笼前,火漆的封印还留在封套上面,抽开来,满眼是歪七扭八的字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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