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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商议对策,当晚有人提及嘉武侯熟知西北地形,多次抗击夷狄于关外。次日,便有大臣联名举荐嘉武侯重掌西北兵权,坐镇扬川。

    这些年来,嘉武侯府与少帝的关系一直是她的心病。赵成虽极其孝顺懂事,愿意事事听命于她,多年来从不曾有过任何忤逆。而嘉武侯亦懂得急流勇退,将兵权交归朝廷,始终未有怨言。

    但她知道这一切并不能长久。宋家在西北经营数十年,根基极深,宋淳之当年几立奇功,从无败绩,在民间甚至有着“战神”称号。

    若赵成年长个几岁,兴许她还不至如此悬心。可坏就坏在,赵成还太年轻了,也太仁慈,远还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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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有能够压制住这样一股势力的能力。

    朝廷需要能臣守护江山,却又最忌功高盖主。

    此番将嘉武侯派去西北容易,令他再次心甘情愿的交还西北兵权却难。若这一次再送他宋家父子几样功绩,只怕将来,世人只知嘉武侯,不知天子。

    然而西北军情紧急,再不容延误军机。太皇太后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,大权在握多年,这还是头一回,在大事上拿不定主意。

    她坐卧在金漆雕花的凤座上,左手支着额头,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,保养得宜的脸上沟壑深嵌。

    杨阁老无声跨入大殿。

    他是太皇太后兄长,当今最得力的辅臣,多少个春秋,是他陪伴在太皇太后身边,出谋划策,宽慰安抚,教导指引。他陪伴他最疼爱的小妹,一路走到权势之巅。

    此番他前来,未得召见,亦不经通传,宫人却早已司空见惯,奉上茶点后便行礼退出门去。

    杨阁老将案沿的茶水推到太皇太后手边,“我来与你商议,派兵征讨西北一事。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无力地瞥他一眼,接过茶盏,叹了口气,“他们都支持起复宋文予,你觉得何如?”

    杨阁老温笑一声,撩起袍角,在侧旁椅上坐了,他自顾替自己斟了杯茶,捏在手掌里把玩着,“从皇上登位以来,嘉武侯便一直韬光养晦,虽宋洹之在朝堂上活跃着,可比之从前宋淳之在的时候,到底有所不及。如此低姿态行事,就是想拿他父子二人错处亦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顿了顿,“你的意思是?”

    “宋氏实乃皇帝外家,虽皇上身世一直对外秘而不宣,可随着年纪渐长,根基渐深,迟早瞒他不住。皇上一向重情重义,又生性怯懦软弱,届时宋氏父子以血脉亲情拿捏掌控皇上,就算这兵权你不给,也迟早落到他父子手里。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沉思着,杨阁老伸指沾了茶水,在几案上画了个叉。

    “与其惴惴难眠,终日悬心,不若便就此机会,斩草除根,永绝后患。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眸子亮了一瞬,却很快又暗淡下来,她忧心忡忡地道:“可如今朝中武将能与夷狄一战的将领屈指可数,若宋文予此战败北,只怕西边的城池和百姓……”

    杨阁老冷笑一声:“自来一将功成万骨枯,用西边几个杳无人烟的县镇换皇上江山永固,赵氏王朝延续千年,有何可惜?那些夷狄屡屡犯边不过就为着争夺些水草,抢占些衣食,将来和谈,我愿亲去。”

    他手掌撑在案上,徐徐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望着太皇太后,“你别忘了,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。这天下姓赵,坐在那个位置上的,是赵氏子孙,你和我呕心沥血,操劳经年,为的,皆是皇上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可是宋文予熟知兵法,善于征战……”

    “呵。”杨阁老冷笑一声,“这你不用操心,我早在军中安插了信的过的人,一旦时机成熟,就会以在宋氏父子大帐发现通敌密信的借口,将这父子二人立即斩于马下。便是宋文予再如何精明,怕也不会想到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皇上!太皇太后凤体违和,您……”

    杨阁老话音未落,便听见殿外宫人高声示警。

    太皇太后脸色一沉,与杨阁老对视一眼,慌忙站起身来,“皇上?”

    门外一个温和朗润的声音道:“晨早在清正殿议事时,孙儿发觉皇祖母脸色不大好,似乎身体不适,孙儿放心不下,特来探望。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朝杨阁老打个眼色,后者快步闪身至内殿。

    太皇太后清了清嗓子,缓声道:“快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杜容推开门,赵成踏步跨入殿中。

    “西北军情突发,累皇祖母代孙儿忧心操劳,实在惭愧。”赵成走过来搀住她,将她扶坐回椅上,“孙儿已命人宣了太医,替祖母诊脉。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温笑着拍了拍他的手,“皇祖母老了,身子自是一天不如一天,能陪在皇上身边的日子,是越来越少。生老病死,人之常情,皇祖母不怕别的,只怕我成儿身边,没有得力的朝臣辅佐。只要皇祖母在一天,就要多守护成儿一天。守护这江山一天。”

    她覆住他的手背,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表情,“成儿,你乖不乖皇祖母,一直替你拿主意,不叫你亲政?”

    她问的真诚,也直白坦率。赵成沉默片刻,缓缓摇了摇头,他蹲跪下来,像过去一样,孩子一般贴伏在祖母膝上,“孙儿知道,皇祖母一心为孙儿打算。孙儿愚笨,许多事不懂,许多道理还没有学明白。皇祖母要保重身体,长长久久的指点着孙儿,教导孙儿……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眼睛湿润了,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。赵成是个懂得感恩的孩子,她没有看错,他懂得她的良苦用心。

    那么,他一定也会理解她这一次的抉择吧?

    她抚着赵成的鬓发,在心里轻叹着。

    “好孩子,也许你会怪祖母狠心,除去那些你在意的人。可做天子,不能妇人之仁。祖母会替你扫清一切障碍,替你铺平未来的路,你放心,你放心吧孩子……”

    **

    “父亲,你歇一歇吧?”

    军帐内,嘉武侯左臂绑着绷带,披件夹棉袍子,站在舆图前沉思。

    宋洹之将木炭投入火盆,回身擦了手,替父亲斟一杯热茶。

    嘉武侯愁眉不展,指着舆图上的一个标记道:“西鹄‘鬼魅’涉此路沼潭前来,攻甬州后防不备,这才得手。”

    宋洹之摊开几只药瓶,无奈道:“父亲先换药吧。您手臂中箭,腐锈渗入血肉,依军医所言,需每日灌洗伤处……”

    嘉武侯一摆手,打断了他的话头,“休要啰嗦,何兴、周昶何在?召他们过来。”

    宋洹之拿他没法子,一打起仗来,嘉武侯就连饭也顾不上吃,每日不是巡营就是与部下商讨攻防用计,他到底不年轻了,六十几岁的人,在京都养尊处优多年,骤然回到西北战场,顶着冽冽寒风受着狂沙遮面,就是年轻力壮如他,也有些吃不消。

    话音刚落,他口中的何兴、周昶就从外进了来。

    “主帅,刘校尉来书信了!”

    何兴是个年轻武将,二十五岁上下,却已经不是头一回上战场。早年他父亲何望江一直跟随在嘉武侯身边做副将,在军营里替嘉武侯打点衣食住行,他十几岁时偷偷隐瞒身份跟着父亲进兵营。被发现后,他父亲要打他军棍,还是嘉武侯开尊口容的情。

    他说的刘校尉,就是刘淼,平定永王之乱后,刘淼仍旧被调回平虏,随军驻扎。在来扬川的路上,嘉武侯就给他去了密信,请他从西南路悄悄引兵北上,里外夹击合剿北戎。

    听闻此言,嘉武侯难得露出一丝笑,从何兴手里接过密信,一目十行的看完。

    “好,好!”

    他高兴地朝宋洹之等人扬了扬手,“这回有刘淼相助,西鹄那些‘鬼魅’就别想逃脱了。对付这些泥水里打滚的东西,刘淼最是在行。”

    宋洹之从大帐走出来,望一眼天边火红色的云霞,天地辽阔,入目无极,他写回家里的书信,至今未得半丝回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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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隐隐有些不安,这一切都显得格外不寻常——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快完结了宝宝们,这是最后一个大剧情,后面会再交代一点祝瑜和琴姐等人的事,这个打仗的剧情我有点写不好,脑子不够,改了又改,挺抱歉的

    第124章失利

    “娘娘,方才皇上过来,您怎不留他多坐一会儿?眼看要正午了,皇上能陪您一道用个膳也是好的啊。”

    赵成来“探病”过后,乔皇后身边的主事嬷嬷就不免劝了几句。

    “您倒好,不仅不挽留皇上,还一直冷着脸子不讲话,您这到底是为什么呀?”

    乔皇后心绪不佳,今日她请那几个便宜姨母入宫,本就不是为了叙什么深情。

    不过在父亲提点过后,脑子里越发多了许多谜团,她想试着求证一些真相。

    前脚祝氏刚走,后脚皇上就到了。

    若说完完全全是巧合,她却是不信的。

    方才赵成来时,身边最得力的杜容却不在。而那个据说是来探望她的人,又是一脸的心不在焉。

    她虽单纯年幼,却也不是傻子。

    一个人是否诚心关怀于她,她感受得出来。

    在这样的情况下,要她如何伏低做小的讨好他?

    她实在没那个心情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在永定门外与祝瑶、乔瑛作别,祝琰飞快钻进自家的马车。

    素色手帕里卷着染了污痕的信笺,打开来飞快看完,怕漏掉重要信息,又再三检验数遍。

    信是宋洹之写的,字迹是他手笔。

    内容和时间落款,都在十几日前。

    军情紧急,从她打听来的讯息看,每隔三五日就会有八百里加急奏报传回京都。

    若有急情,还会连日来信请旨。

    这样频密的信件往来,却一封家书都没有寄回,她派去西北打听消息的人,也丝毫没有音信传回来。

    宋洹之和她之间的路,仿佛被人刻意切断开。

    对方想要的是什么,她猜不出,但她知道,这样坐以待毙下去,不论是宋洹之还是宋家,都会有危险。

    她入宫试探过赵成,看起来,少帝还是在意宋家,念着过去情分的。可这些没了时效的信,究竟是少帝自己也拿不到最新的消息,还是……

    祝琰不愿去想另一种可能。

    她深切的感知到,正有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笼罩在宋家头上。有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,想要用她和宋府其余人的性命,牵制远在扬川的宋洹之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几封无主的信笺正摆在清正殿的御案上。

    封套用火漆嵌着,一封都没有拆开。

    赵成落座在殿宇一角阴暗的影子里,手中把玩着一块雕金令牌。

    那一年,血红的雨里,有人伸出满是血痂薄茧的手,将它交到他手掌中。

    指尖无数次摩挲过上面“抚远镇国”的字迹。

    这块属于“嘉武侯府”的令牌,是那人临终之际交到他手里的保命符。

    他怀揣着它独自奔驰回京,捡了一条性命回来。

    那人自己,却永远留在了那片荒凉苍冷的林外。

    再也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赵成想起今日在夹道上,擦肩而过匆匆瞥见的人影。

    他高坐于御辇之上,瞧她小心扶着尚未隆起的小腹伏身而拜。

    他觉得很难受,很委屈,很不甘心。

    身为天子,却没一件事可以凭心而为。

    他总是要顾及很多人的想法,考虑很多人的脸面,时时牢记着身份,不能逾矩一步。

    曾有无数个瞬间,他曾想过,如果他真的能够大权在握执掌自己的命运就好了。

    眼前,有人给了他一个这样的机会。

    祖母为他铺设了这样一条路。

    她说,只要这关过了,她就能放心的将江山交还到他手里。

    她求他最后听从一次她的话。

    “祖母都是为了你,是为了你好啊,成儿……”

    **

    茫茫月色下,宋洹之提笔写下四个字,妻琰如晤。

    不知道,如今她还好吗?

    离家一个多月,大大小小打了二十几场仗,父亲手臂受了伤,不许他声张给家里知道。他自己身上也有各色伤痕,勤加用药,免将来回京给她察觉出,又要惹她忧心。

    他是头一回随军打仗,对过往父亲和兄长的行伍生涯有了更深刻的认识。

    瞬息之间数千人命在眼前殒落,真正明白什么是血流成河。

    嘉武侯府百十年来的声望,就是父兄们用血肉之躯一点点博回来的。

    当年兄长在西北一战成名之时,只有二十岁。

    他站在长烟尽处,遥望荒原,仿佛能看见马背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朗笑着朝他奔来。

    “不好了,宋大人!”

    急厉的声音打断神思,纸上只草草留下那四个字。宋洹之将流云剑握在手里,转身去了主帅营帐。

    “刘大人尚未抵达郢阳,平虏军动向却提前给西鹄知悉,就在昨夜,北戎调遣南路骑兵,与西鹄后路汇合突袭,如今刘大人一行三千人,被围困在距离郢阳城外六十里的骅镇。”

    刘淼的动向是军中绝密,除了上呈京都的奏报,就只有营帐中这几人知悉。

    一瞬间,嘉武侯锐利的视线扫视过面前几人的脸。

    周昶随他出生入死三十年,当年甬舟一战,是周昶不顾劝阻将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,捡回了一条性命。

    韩智,鲍启,他的随身侍从,从小养在身边。

    送信的斥候,个个是他精心培养的死士。

    何兴,他副将的遗孤,他视其为养子,虽不是他亲生,却与他有着堪比父子般的情分。

    这些人,无一不是他最信任的心腹,行伍生涯三十余年,他与他们一同南征北战,出生入死,是部下是战友也是知己。如若在打仗时不能放心的将后背交给他们,西北军就绝不可能创造出那样一件件的奇功。

    宋洹之掀帘进来,察觉到帐中气氛有一瞬冷凝。

    “洹之,你来得正好。”嘉武侯收了视线,空气中那抹肃煞可怖的气息随之弥散。

    “你带一支人马,即刻前往骅镇接应刘淼。”

    “不成,”周昶急道,“军机泄露,非同小可,这极有可能是个陷阱,我不赞成洹之涉险。”

    **

    深夜的宁和宫里灯火通明,杨阁老在案前踱着步子,眉头紧拧。

    一个老臣满面忧色,悲怆地道:“前线连连失利,几名将领先后折损,先是程许、褚彦,现在又是刘淼,这些将领无不是军功卓著的栋梁之材。再这样下去,只恐我大燕失去的不只是城池土地,更是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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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更是什么?”另一名臣子出言打断了他,“方大人慎言!嘉武侯等在前线为国征战,守戍河山,出生入死,不知要面对多少险境,是他们在外拼死御敌,才能让大人您稳居京内,安享荣华,若给嘉武侯知道,您在背后如此阴阳怪气,诋毁中伤,岂不令人寒心?”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杨阁老适时开口,打断了二人争执。“皇上跟娘娘请大家深夜来商议军情,是想大家能集思广益,一起拿个主意,而不是听你们在这儿争吵不休。”

    两个老臣均耷下眼角,不吭声了。

    杨阁老视线扫到一直站在角落里始终一言不发的乔翊安,“乔大人不知有何见解,今晚自入宫来,您一直没出声。”

    殿中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朝乔翊安投去。

    角落里的人缓缓踱近几步,脸上挂着素常温和的笑意,他从容地朝上首拱了拱手,“打仗的事,微臣不懂,故而不敢胡乱置喙。方才几位大人所言,乔某倒是认真听了,乔某有一事不解,还想请卓大人解惑。”

    被他点名的大人疑惑地看过来。

    听他缓声说道:“刘淼奉旨守戍平虏,朝中调兵征讨北戎,并未命平虏军支应。如今刘淼因受嘉武侯调遣,贸然出兵,被困骅镇,三千余人命,危在旦夕。方才卓大人言道,嘉武侯为国征战,出生入死,功勋卓著,不容猜疑。那么平虏这三千人命,是否就合该枉死?”

    卓大人口唇嗫喏,尚未出言,乔翊安更近一步,嗤笑道:“褚游驻守西北数年,因失五城,便受弹劾,丢了西北主帅的头衔。如今嘉武侯坐镇扬川,连连失利,却连受一番质疑,也有人替他鸣不平道不公?请问,这是何道理?”

    大殿之中,一时静极。太皇太后下意识瞥了眼座中的少帝,但见他垂首伏案,面上波澜不兴,一丝表情未有。

    远处晨钟敲响,天就要亮了。

    广阔的殿宇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沉雾里。

    夏至刚过,这天气却冷的叫人周身发寒。

    祝琰站在车前,踮脚望着宫门方向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几个人影从那边走出来,越走越近。

    祝琰打个眼色,霓裳便速步上前,拦住了乔翊安。“乔大爷,我们奶奶有事相商,还请借一步说话。”

    乔翊安素日的风评众人都是熟知的,乍见他被一个美貌的婢子拦住去路,自然想到那些风月之事上头去。同行之人不免都笑了起来,催他道:“快去块去,莫叫人家等得急了。”

    乔翊安摊了摊手,朝马车的方向瞥了眼。

    妇人穿得单薄素净,头上戴着幕篱,将一张粉面遮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他信步走上前,抱臂停在三步开外,笑道:“这么快就听说了?来找我问罪?”

    祝琰袖中的指尖动了动,下意识攥住袖角。

    她有理由相信乔翊安图利倒戈,落井下石。祝瑜已离乔家,如今他早就不是她的什么姐夫。

    朝廷指派姜巍做监军,并下旨申斥嘉武侯。民间本就流言纷纷,这番动作下来,嘉武侯府早年累积的声望严重受损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战况若有起色那还好说,一旦再败,她不敢想,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——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打仗的事大概再有两章就结束了。

    第125章制衡

    “娘娘。”

    宫人弯身踱进殿中,眉眼带了丝得意神色,“方才在永定门外,乔大人给那宋家少夫人拦住了去路,好一顿斥骂,说乔家不念旧情落井下石,还说,等到宋洹之回京,定要向他乔家讨回公道。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坐在榻上,闻言面上并无喜色,“莫要高兴的太早,乔宋两家到底情谊深厚,乔翊安和宋淳之乃是多年知交,到了宋洹之这儿,又与他成了连襟兄弟。乔翊安此人,精明机警,虽可堪用,却始终不能尽信。”

    宫人小心伏低了身子,微笑道:“可乔氏皇后是娘娘您多番思虑,最终定下的中宫人选,难道不是正看中了乔翊安的才干和忠心?那云氏两月来递出的消息也可佐证,自宋家父子出征以来,乔翊安并未有甚不妥当的动作。今日在众位大人面前,乔翊安又率先直谏嘉武侯之过。依着奴才愚见,乔家待娘娘您,甚是意诚……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摆摆手,屏退了脚边打扇的宫人,“再等等吧,待除了宋文予父子,再料理京都这些琐事不迟。至于皇上那边儿,你勤加提点着点,本宫瞧着,杜容如今主意大了,在宫里头当差日子久了,手底下能使唤几个人,就容易忘了自己的身份……”

    不必等她明言,宫人尽已了然,笑着退后两步,“是,奴才会尽心提点着,断不叫皇上身边使唤的人出了岔子、忘了本分。”

    宫人说完,再三拜下,拢着袖子躬身去了。

    太皇太后坐起身来,用鎏金簪子挑着灯芯,“成儿啊成儿,祖母能替你做得不多了,等扫清这些障碍,这江山就彻彻底底交到你手里,祖母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,威胁你,伤害你,只愿你能明白,祖母这片苦心……千万千万,别叫祖母失望啊……”

    夜里下起小雨,淅淅沥沥敲着窗台。嘉武侯夫人沉默坐在空旷的房中,对着窗外的雨雾发呆。

    嬷嬷端着托盘进来,小心将刚沏好的茶壶摆在案边,“二奶奶今儿在宫前跟乔大爷起了争执,说是,哭着离的宫,这会儿直接回蓼香汀去了,闭门在内谁也不见。老奴担心……”

    嘉武侯夫人靠后倚在软垫上,摆了摆手,一脸疲惫之色。

    嬷嬷声音放得更轻,上前来替嘉武侯夫人散了发髻,“您今儿在乔老太太那儿吃了软钉子,怕是也已传至了大小人家,多少人憋着坏,等瞧咱们嘉武侯府的笑话呢……”

    见嘉武侯夫人不欲言语,嬷嬷低叹了声,也便住了口。这些日子,家里的气氛冰冷到极点,二奶奶每日晌午来陪夫人吃饭,也不过是强颜欢笑,婆媳俩心事重重,默契地保持着表面的平静。她们身上背着的担子并不轻,家里还有许多事需她们操持,还有许多人要靠她们照料。谁都可以慌乱失措,唯有宗妇是不能的。

    这雨缠缠绵绵下了整夜。清早祝琰来请安的时候,阶前已蓄积了两寸来深的水洼。她显然没有睡好,敷了厚重的铅粉,仍遮不住眼下的乌青。走到上院门前,不妨脚下踩中青苔,险些滑了一跤,得亏雪歌眼疾手快搀扶了一把。

    嘉武侯夫人显然也没安睡,早早梳妆停当坐在临窗炕上,瞧祝琰进来,婆媳二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话了几句。宝鸾走到窗下,正听见婆母低声问了句“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么……”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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