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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九百二十六章 :汴口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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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三月十六日,朱温的军令送到了汴口。

    朱汉宾当时正在板渚东面的河堤上巡视。

    他所部五百武士原本便驻守汴口,负责护卫石堰、堤埝和沿渠仓场,同时把守与河阳方面的连接。

    氏叔琮所部也驻扎...

    不是。

    是保义军的骑兵。

    王进一直没动用的骑兵,此刻终于撕开雨后沉闷的天幕,从西南方向斜插而来。

    那支骑兵并非直扑庄园,而是以楔形阵疾驰过土道西侧的湿田边缘,马蹄踏碎浮萍与积水,溅起丈余高的浑黄水浪。领头者银甲未披,只着玄色战袍,头戴兜鍪,面覆半截铁面,手中一杆丈二龙脊镋,在日光下寒芒吞吐如电。正是姚行仲——他本该在吴起台牵制许唐,可王进昨夜密令,令其率三千精骑悄然折返,绕行淤田沟渠之间,专候此时。

    朱珍在土坡上猛地站起,手指几乎抠进马鞍皮里:“姚行仲?他不是在吴起台?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保义军铁骑已如惊雷劈入宣武军右翼侧后。

    宣武军正全力压向高钦德阵地,左翼刘捍阵亡的消息尚未传遍全军,但右翼兵力已因连番猛攻而拉得极薄,后方辎重营、弓手队、预备队皆被抽调一空,只余下数百名押运粮草的辅兵与几辆空车,仓皇列于土道旁。姚行仲根本未作停顿,龙脊镋横扫而出,当先两辆牛车应声崩裂,木屑纷飞中,数十名辅兵被马蹄踏翻,惨叫未起便已湮没于铁蹄之下。

    “敌骑!敌骑袭我后阵!”有虞侯嘶声大喊,声音却被马蹄声碾得粉碎。

    姚行仲身后,三千铁骑分为三股:左股八百骑直插尹皓攻庄部队与刘捍旧部之间的结合部,将两支宣武军硬生生割裂;右股七百骑则径直撞入天平军两个都的侧翼——那些散于果园、菜圃间的天平军武士,原以为背靠友军,毫无防备,忽见黑云压顶,铁骑自树影间破出,连盾牌都未来得及举起,便被长槊贯胸、铁蹄踏首;中军一千五百骑,则由姚行仲亲率,如一道黑色怒潮,沿着土道与庄园之间那条狭窄夹道,轰然撞向尹皓本阵!

    尹皓正在北门外督战,听见身后异响回头,只见泥水翻腾,铁甲如墨,马速竟未因湿滑减缓半分。他惊呼未出,一骑已至眼前,马上骑士单臂抡镋,镋尖寒光一闪,尹皓胯下战马前蹄齐断,人仰马翻,滚入泥坑。紧随其后的骑士挥槊刺下,槊锋扎入尹皓肩胛,竟将他钉在泥地之中。尹皓尚在挣扎,姚行仲策马掠过,镋杆顺势横扫,将其头盔击得凹陷变形,颈骨断裂之声清晰可闻。

    “尹皓死矣!”姚行仲怒吼,声震四野。

    此声如雷霆炸开,攻庄宣武军顿时大乱。

    东门处,谢彦章正咬牙抵住门板,耳中忽闻远处呐喊骤变,抬头望去,只见宣武军阵后烟尘冲天,旗倒人翻,原本密集如蚁群的敌军忽然如被沸水浇过的蚁穴,四散溃逃。他心头一热,反手抽出腰间横刀,朝身后嘶吼:“开东门!杀出去!”

    木栓拔落,门扉洞开。

    谢彦章一马当先,十余甲士紧随其后,如利刃出鞘,直劈门前乱作一团的宣武军残部。他们不追溃兵,只盯住仍在挥斧撞门的那批敢死之士——这些人刚破门而入,正与赵贵部激战于北门内巷,忽闻东门大开,腹背受敌,登时魂飞魄散。有人转身欲逃,被谢彦章一刀斩断腿筋,跪倒泥中;有人持斧顽抗,被保义军步槊攒刺,钉死于牛棚土墙之上。

    辛从实奔至南门时,天平军已凿开半扇门板,正欲涌入。他未及喘息,抬手掷出一柄短戟,正中一名天平都将咽喉,那人仰面倒下,手中斧头脱手飞出,砸在石阶上铮然作响。辛从实随即拔刀,喝令:“结圆阵!拒马桩为盾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庄园西南角陡然爆开一片惨呼。

    却是姚行仲麾下左股骑兵,竟以马槊挑起数根湿漉漉的拒马桩,纵马撞入果园,桩尖如矛,将藏身树后的天平军捅得穿肠破肚。随后骑兵翻身下马,抄起地上散落的柴束、断矛,竟就地垒起一道简易栅栏,将果园出口死死封住。天平军退路被断,又见主将尹皓毙命,军心尽丧,再无战意,纷纷弃械跪伏于泥水之中。

    庄园外,尸横遍野。

    东门外,泥沟里插满断箭,宣武军尸首层层叠叠,堵塞了浅沟;北门外,破门处血流成河,混着泥水淌入牛棚地缝;南门外,菜圃被马蹄踏烂,青蔬与断肢交杂,几株老榆树干上,还钉着三支未燃尽的火箭,黑烟袅袅,如泣如诉。

    姚行仲勒马于庄园东侧土道中央,兜鍪铁面缓缓掀起,露出一张满是泥浆却眼神灼亮的脸。他朝土楼方向抱拳,声音虽哑,却字字清晰:“末将姚行仲,奉大都督令,回援前沿砦!”

    辛从实立于土楼最高处,浑身浴血,左臂绷带已被血浸透,却仍挺直如松。他未答话,只伸手摘下自己兜鍪,朝姚行仲深深一揖。

    这一揖,是谢彦章替他躬身;是赵贵带人扛着断槊从北门废墟中爬出时的颔首;是五十名弩手从屋顶跃下,踩着敌尸清点箭矢时的默然;更是整个庄园千余将士,在泥泞中咬牙撑住最后一道门、最后一堵墙、最后一寸土时,未曾弯下的脊梁。

    王进在主阵坡上,始终未动一步。

    他亲眼看着姚行仲铁骑如刀劈开敌阵,看着庄园三面守军如薪火续燃,看着高钦德提着刘捍首级,立于阵前高呼“贼将授首”,看着李简胡床未移,马槊依旧横膝,看着韦金刚按刀而立,直至宣武军前阵彻底动摇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手,指向朱珍所在土坡。

    身旁牙将立刻会意,取来一面赤底金边的大纛,旗面绣着一个巨大的“赵”字——那是吴王赵怀安的王旗,亦是保义军真正的军魂所系。

    旗手奋力展开,烈风卷起猎猎旗角,金线映日,灼灼如火。

    王进未发一言,只是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鼓声,骤然变了。

    不再是此前试探般的节拍,而是低沉、凝重、如大地脉搏般一声接一声,缓慢,却带着无可撼动的力量,自保义军中军鼓阵轰然擂起。第一声落,韦金刚麾下三卫军齐声怒吼,声浪掀动坡上草叶;第二声落,高钦德右翼阵线向前踏出半步,拒马随之前移;第三声落,李简胡床边五十骑同时翻身上马,马槊斜指苍穹;第四声落,赵又本、张义府两部厢军齐举长枪,枪尖如林,寒光凛冽。

    朱珍脸色瞬间灰败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,王进不是在等援兵,也不是在等破绽——他是在等这一刻:等宣武军将全部锐气耗尽于泥泞沟壑之间,等三处佯攻皆成死局,等姚行仲的铁骑踏碎最后一丝侥幸,然后,以王旗为号,以鼓声为令,以整支保义军为刃,发动真正的总攻。

    这不是反击。

    这是收割。

    庞师古在柳存阵后,望着前方李简阵线如磐石般岿然不动,又望见侧后烟尘蔽日、旌旗倾颓,喉头一阵腥甜,终于忍不住呕出一口暗血。

    朱裕躲在天平军阵后,早已面如土色,见状忙令亲兵:“快!扶我……扶我回汴州报信!就说朱帅……朱帅恐难全身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保义军中军鼓声陡然加快,如急雨敲鼓,如万马奔雷。

    王进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至左右:“传令——全线压上。”

    “姚行仲部,截断宣武军归路。”

    “韦金刚、李简、高钦德,三卫并进,不留生口。”

    “赵又本、张义府,随我中军,推锋直入。”

    令骑如离弦之箭射向四方。

    山坡上,保义军一万五千大军,开始移动。

    不是小步试探,不是轮番替换,而是整条阵线,如山岳倾颓,轰然向前推进。拒马被甲士抬着前行,木楯压着泥地碾过,沟渠被填平,车架被拖拽,神臂弓手伏于木楯之后,箭矢已搭上弦,弓臂绷紧如满月。

    宣武军前阵,在这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压迫下,终于发出第一声崩溃的哭嚎。

    有人扔掉木楯,有人丢下长矛,有人跪倒在泥水里叩头乞降,更多的人,则如被惊散的蚁群,朝着朱珍所在的土坡疯狂奔逃。

    朱珍攥着马鞭的手,青筋暴起,指甲深陷掌心,血珠顺着指缝滴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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