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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雨未坐主位,只搬了把竹椅坐在他们侧后。他翻开自己带来的书,书页间夹着几张薄纸,上面是昨夜灯下写就的《黄世仁人物小传》。他没念,只将纸页轻轻放在陈武膝头。
陈武偷眼一瞥,只见开篇写着:“黄世仁,三十七岁,河间府人。幼丧父,母贩布为生。十岁入私塾,因背不出《论语》遭先生杖责,自此见书即呕。十八岁投靠县衙刑房吏,专学状词笔法,二十年间代写诉状三百七十二份,其中九十七份暗助豪强夺产。尤擅以‘孝道’为刀,剖开贫户脊梁……”
陈武呼吸一滞。他原以为黄世仁不过是脸谱化的恶霸,却不知这恶里竟长着如此细密的根须,盘绕着饥饿、屈辱、还有被文字反复碾碎又粘合的尊严。
罗雨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凿进砖缝:“你们恨他,因他夺人田、逼人女。可若你们生在河间,十岁挨打,十八岁见惯状纸如何杀人,三十年后,会不会也攥着朱砂笔,在‘典卖’二字上按下血指印?”
冯全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那……那就不该演!演了便是认了这世道!”
“所以才要演。”罗雨合上书,目光扫过祠堂正中那方斑驳牌位——“明故屯田司义农公之灵位”,底下供着七双磨穿底的草鞋,“演给他看,演给所有跪在这里的人看:黄世仁的笔能写死人,我们的戏也能活过来人。”
他起身,走向供桌。桌上除了香烛,还摆着一只粗陶罐,里面盛着半罐新收的稻谷。罗雨伸手探入谷粒,指尖触到几粒硬壳虫卵,随手捻碎。“虫卵在谷中,不见天光,便以为天下皆黑。可一旦破壳,它才知自己本该飞。”
申时三刻,王惠准时立于书房门外。她换了件靛青布衫,发髻挽得极紧,左手腕上套着只磨得发亮的黄铜镯子——邓中秋后来悄悄告诉罗雨,那是她母亲当媒婆时收的第一份谢礼,三十年未离身。
罗雨请她入座,推过一方素笺。“先写三事:一,近月《天龙八部》刊印所得银钱明细;二,贾氏书坊现售各版本存书数;三,你拟如何替我拒接那些‘代笔’‘润色’‘续写’的邀约——尤其安南使臣前日托礼部递来的‘重金求授’。”
王惠提笔,笔锋沉稳,墨色浓淡如一。她写完,将素笺推回:“银钱已归总账,另附三月内各坊盗版查获记录——共廿七处,最大一处在扬州,刻版藏于酒窖地砖下。存书数,贾坊现有《狄公案》余本四百三十一册,《射雕》再版已售罄,新印《天龙》前二十回,订者逾千。至于拒邀……”她抬眸,目光清澈如井水,“妾身拟了三策:一曰‘病’,称师父偶感风寒,咳血盈盂,三年内不问世事;二曰‘痴’,言师父痴迷农政,已赴凤阳垦荒,十年不归;三曰‘死’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上月福建有书商假托师父名号刊印《白蛇传》,妾身已使人散播消息,言其暴毙于泉州码头,尸首被倭寇劫走。如今闽粤书市,再无人敢提‘罗雨续书’四字。”
罗雨久久凝视她,忽然笑出声。那笑声不似平日温厚,倒带着三分江湖人的爽利。“好一个‘死’字诀。王惠,你可知我为何选你?”
王惠垂目:“因妾身不怕脏手。”
“不。”罗雨摇头,指尖点了点她腕上铜镯,“因你母亲当媒婆时,专挑鳏寡孤独结亲。世人嫌晦气,你偏说‘断线风筝,才需更牢的线’。这世上最难捆的,从来不是锦缎,是乱麻。而你,会打结,更懂何时抽线。”
王惠眼圈微红,却挺直脊背:“妾身愿为师父执线。”
此时,院外忽传来喧闹。吴水在门外急禀:“老爷!会同馆遣人来了!高丽使臣朴守忠,带了三十担礼,说……说要拜见‘天龙真人’!”
罗雨与王惠相视一眼。王惠无声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油纸,轻轻放在罗雨手边。纸上墨迹犹新:“朴守忠,高丽左议政之孙。其祖曾率军平定耽罗岛倭患,家中藏有倭寇掳掠高丽妇孺名录三册。去年会试落第,归国途中于山东登州遇倭船,亲斩二人,夺回高丽童男一名。此人非寻常使臣,乃高丽王室埋于大明之棋。”
罗雨展开油纸,指尖抚过“倭寇掳掠名录”六字。窗外,柳娘子的琵琶声又起,这次是段新调,清冷如霜刃出鞘,铮——铮——铮——,每一声都像在叩问同一扇门。
他望向王惠,声音很轻,却如铁钉楔入青砖:“备茶。告诉朴守忠,罗某刚从奉天殿回来,腰腿酸乏,需歇息三日。三日后,若他还想见‘天龙真人’……”罗雨顿了顿,目光掠过案头未干的《黄世仁小传》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便请他带上那三册名录,来听一出新戏——《白毛女》第三幕,‘审判’。”
王惠颔首,转身时青布衫角拂过门槛,像一尾鱼滑入深水。罗雨独自留在书房,推开北窗。暮色正漫过长安街屋脊,将整条街染成流动的琥珀色。远处酒楼二楼,隐约可见金涛凭栏而立,手中举着一杯酒,朝这边遥遥致意。罗雨没有挥手,只静静看着。晚风送来断续的说书声:“……且说那虚竹和尚,懵懂间吞下生死符,体内寒毒与真气相激,竟在掌心凝出一朵冰莲……”
他关上窗,取过《天龙八部》手稿,蘸饱朱砂,在最新一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:“冰莲既绽,寒毒未消。此花之美,正在于它生于至寒,却映着人间最烫的火。”
窗外,暮色四合,万灯初上。长安街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,裹挟着茶香、脂粉气、新烙胡饼的焦香,还有无数个尚未启程的故事。罗雨搁下笔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沉稳,清晰,与远处练兵场上五百人齐唱的《破阵子》鼓点,渐渐合为同一个节拍。
咚。咚。咚。
这声音,比任何殿试朱批都更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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