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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山捡毛栗,回来时裤脚全是泥,脚踝被栗壳划开三道血口子,却把最大最饱满的三十颗毛栗全倒进她搪瓷缸里,自己只啃了两颗瘪的。
她鼻腔酸胀,声音却异常平稳:“阿哥别说话,省力气。等你好起来,我给你剥一百颗,壳都撕干净。”
话音未落,她右脚踩进一个被雪盖住的獾洞,整个人向前扑倒!千钧一发之际,雪小湖猛地转身,用后背撞开她,自己却“咚”一声栽进雪沟,雪湖华从他背上滚落,两人在雪里滚作一团。
雪红阳却死死托住里卫国,硬是没让他离背半寸。她单膝跪在雪里,大口喘气,睫毛上挂满冰晶,视线模糊中,只见雪小湖挣扎着扒住沟沿,朝她伸出手,手掌绽开三道血口,血珠混着雪水滴落,在纯白雪地上溅开点点暗红。
“走啊!”他嘶吼,声音劈裂,“别管我们!送人!”
雪红阳抹了把脸,重新站直。她把伞柄咬在齿间,腾出双手,更紧地托住里卫国,继续往前走。伞面在狂风中剧烈抖动,像一面即将撕裂的旗。
终于扑到卫生所门口,她用肩膀撞开虚掩的木门。门内暖意裹着药水味扑来,白炽灯管滋滋作响。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正低头写病历,闻声抬头,眼镜滑到鼻尖:“哎哟!这孩子烧糊涂啦?”
雪红阳“噗通”跪倒在水泥地上,膝盖撞得生疼,却仍稳稳托着里卫国,仰起脸,声音嘶哑却清晰:“大夫!救救我阿哥!他烧了整夜!脚踝有冻疮!耳朵后面有紫斑!呼吸像拉风箱!”
女医生一怔,快步上前摸里卫国颈动脉,又翻开他眼皮,脸色骤然凝重:“快!担架!酒精擦浴!通知赤脚医生老李!他有退烧针!”
两个护士推来铁架担架,雪红阳却没松手。她看着护士用凉毛巾擦拭里卫国胸口,毛巾刚沾上皮肤,少年身体便剧烈一颤,喉间涌出痛苦的呜咽。她忽然伸手按住护士手腕:“等等!他怕凉!先用温水!水温三十八度!我试过!”
护士愣住。女医生却眯起眼,迅速用温度计测了测水盆,果然偏凉,立即吩咐换水。当温热的毛巾覆上里卫国胸口,他紧蹙的眉峰终于松开一丝。
雪红阳这才松开手,慢慢站起。她双腿发麻,眼前发黑,扶着担架边缘才没跌倒。女医生递来一杯热水:“小姑娘,你叫什么?家里还有谁?”
“里红阳。”她捧着杯子,热气氤氲了视线,“我妈丁水英,在纺织厂上班。我爸……没了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,“我阿哥今天趟雪回去祭祖,鞋湿透了,裤腿冻到大腿根,火桶烤了半个钟头才缓过劲……昨夜发烧,今早还说胡话,说毛栗壳扎脚。”
女医生笔尖一顿,抬头看她:“你记性真好。”
雪红阳垂眸,望着自己冻得发紫、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:“大夫,他能好起来吗?”
“高烧惊厥过一次,肺部听诊有点杂音,但没到肺炎程度。”女医生合上病历本,语气放缓,“输液退烧,观察二十四小时。要是今晚不出疹子,明天就能下地。”
雪红阳长长吁出一口气,像卸下千斤重担。她转身想去找雪小湖和雪湖华,却见门口帘子一掀,两人浑身是雪地闯进来,雪湖华右脚棉鞋已不见踪影,光脚踩在冰冷水泥地上,脚趾冻得乌青。
“大夫!”雪小湖扑到担架边,声音发颤,“他……他耳朵后面紫斑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脑膜炎前兆?”
女医生刚要回答,雪红阳却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屋子一静:“四叔,二哥,你们脚上的冻疮,裂口流黄水的,是不是用萝卜籽煮水泡过?”
两人愕然点头。
雪红阳从棉袄内袋掏出那截芦苇杆,轻轻放在担架边:“去年冬至,阿哥埋的镇魂桩。他说,魂儿飘得太远,得拴根红线拽回来。”她抬起脸,眼眶通红,却带着奇异的亮光,“可我知道,真正拴住魂儿的,从来不是红布条。”
她指向雪小湖渗血的手掌,雪湖华乌青的脚趾,又指向自己冻裂的耳垂:“是这些。是你们趟雪时踩塌的每一寸冻土,是你们背上扛着的每一两重量,是你们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——这些才把他的魂儿,一寸寸,从鬼门关拖回来。”
窗外风雪更紧,拍打着玻璃嗡嗡作响。屋内药水味浓烈,输液架上盐水瓶里的液体正一滴、一滴,缓慢而坚定地坠落。
雪小湖怔怔看着自己手上的血,忽然咧开嘴,笑出一口白牙,混着雪水往下淌:“傻丫头……你咋啥都知道?”
雪红阳没笑。她只是把那杯热水递到雪湖华手中,看着他冻僵的手指艰难捧住杯壁,热气袅袅升腾,模糊了彼此眼角的水光。
此时,卫生所后巷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,最后一片枯叶被风卷落,打着旋儿,悄无声息地融进雪地。而远处公社粮站屋顶,红漆木匾在雪幕中愈发鲜亮,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苗。
里卫国在昏睡中无意识蜷起手指,搭在雪红阳搭在担架边的手背上。那指尖滚烫,却不再灼人,仿佛一粒微小的、正在回暖的炭。
雪红阳没有抽手。她静静站着,听着盐水瓶里液体坠落的声响,嗒、嗒、嗒……像某种缓慢而固执的心跳,正一寸寸,叩开这个漫长寒冬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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