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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静如水。
他没再多留,只匆匆与众人握手告别。走出包厢时,听见身后李浩嚷了一句:“哎哟,王哥这官儿当的,连喝酒都得随时待命啊!”——话音未落,就被宋纲一把捂住了嘴。
王晨脚步未停。
穿过大堂时,服务台姑娘递来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:“王主任,这是您下午开会时落在会议室的笔记本扉页,保洁阿姨捡到后让我转交给您。”
王晨接过,展开。
纸上是打印机打出的宋体字,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标题:
【关于安州经开区土地出让异常情况的初步研判(供内部参考)】
下面分三栏:
第一栏“异常点”:云湖科创园地块竞买主体股权穿透图、溢价率对比曲线、周振国配偶弟媳名下账户2021年11月单笔入账476万元流水截图。
第二栏“关联方”:王爱文2019年借调安州参与“十四五”规划编制期间,曾三次赴云湖地块现场踏勘;2020年6月,其妹夫以“技术咨询费”名义收取安泰恒远公司转账23万元。
第三栏“风险提示”:若上述线索属实,本次清查可能触及省级干部保护伞链条;建议暂缓公开通报周振国案,优先固化证据链;王晨同志近期赴安州行程,宜列为“一级保密事项”。
纸张右下角,印着一枚极小的钢印——不是省委公章,也不是纪委徽标,而是一枚古朴篆体“慎”字印。
王晨指尖抚过那枚印章,指腹传来细微的凹凸感。他没折纸,也没塞进口袋,而是将它轻轻按在服务台大理石台面上,用手机拍了张照,随后当着姑娘的面,把纸折成四叠,投入旁边废纸篓。
姑娘愣了一下,刚要开口,王晨已迈步走向宾馆东门。
夜风凛冽,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。远处,一辆墨绿色越野车静静停在路灯下,车顶警灯无声旋转,蓝光如呼吸般明灭。
他快步走近,副驾座车窗降下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——省纪委二室副主任陈默,昔日党校同学,去年中秋还一起在玄武湖边钓鱼。
陈默递出一部崭新的加密手机:“王主任,刘书记说,路上用这个联系。密码是您父亲名字加您出生年份。”
王晨接过,没看屏幕,直接塞进内袋。
“陈主任,”他拉开车门,忽然问,“周振国……招了?”
陈默没回答,只抬眼看了他三秒,然后从手套箱取出一个牛皮纸袋,推过来:“刘书记说,您路上看看这个。别急着下结论,但……得知道哪些话,是真不能说的。”
王晨接过纸袋,入手微沉。他坐进后座,关上车门。
引擎低吼,车子滑入夜色。
车行二十分钟,驶上高速。窗外山影如墨,偶尔掠过收费站顶棚的冷白灯光,像一道道刀锋。
王晨解开纸袋封口,抽出一叠材料。
最上面是周振国亲笔签名的《悔过书》复印件,字迹潦草颤抖:“……本人承认,收受安泰恒远公司贿赂共计人民币一千二百万元,其中七百六十万元用于向时任省委政研室副主任王爱文支付‘政策咨询顾问费’……”
王晨手指猛地一颤。
他迅速翻到下一页——是王爱文手写的一份《关于安州产业布局调整的若干建议》,落款日期为2020年5月12日,页脚空白处,一行铅笔小字:“此件已同步呈送刘宏书记阅示。”
再往下,是一份省委组织部内部通讯录打印页,王爱文名字旁,手写标注着两个字:“已荐”。
王晨闭上眼,后颈抵着座椅靠背,深深吸气。
原来如此。
不是刘宏书记“态度暧昧”,而是他早已把棋子布下——王爱文是“荐”,不是“任”;周振国是“饵”,不是“靶”。这场清查从来不是要揪出几个蛀虫,而是要在全省开发区系统里,切开一道口子,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藤蔓,连根拖到阳光底下暴晒。
而他自己,王晨,不过是个恰好站在风口上的执刀人。
车驶过最后一个隧道,前方豁然开朗。省城轮廓在远处亮起,万家灯火,密密麻麻,像一张巨大而冰冷的网。
他掏出那部新手机,输入密码,屏幕亮起。
桌面壁纸,是三年前他调任省发改委前,在省委大院银杏树下拍的照片。那时他穿着浅灰西装,笑容松弛,背后标语牌上写着:“忠诚干净担当”。
王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,忽然伸手,长按屏幕,选择“更换壁纸”。
新壁纸加载出来——是今天下午在安州工业园区拍的一张照片:空旷的厂房铁门半开,门缝里漏出一线惨白阳光,地上散落着几张被风吹起的招商宣传单,其中一张上印着硕大的“安州欢迎您”,墨迹未干,却被雨水洇开一大片模糊的蓝。
他没锁屏,任由这张照片静静亮着。
车子疾驰,窗外灯火如流。
王晨终于点开通讯录,找到那个备注为“刘书记”的号码。
他没拨,只是盯着屏幕,看着那个名字,看了足足三十七秒。
然后,他删掉了手机里所有与王爱文、李浩、宋纲的通话记录,包括今晚那通来自省委总值班室的电话。
做完这一切,他靠回座椅,闭目养神。
车载音响自动响起,播放着本地新闻广播:
“……据悉,省发改委将于本月底发布《安州营商环境稳定相关措施》,引发各界广泛关注。有分析指出,此举或将为全省开发区治理提供范本……”
王晨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。
范本?是啊,得有个范本。
只是没人告诉安州,这个范本的第一课,就叫——
割腕放血,才能止住溃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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