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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等熏完这炉再说。”乐明打断他,目光始终锁在炉火上,火焰跳跃着,在他瞳孔深处燃起两簇幽微却执拗的光,“腊肉要熏足十五天,香肠要挂够二十天,少一天,味道就不对;少一分力,香气就浮在表皮。现在谈价钱,等于拿火候换银子——我不干。”
阿伟一怔,随即咧嘴笑了,拍拍他肩膀:“行!就冲你这句话,我回头给洪亨回话:周七娃饭店的腊货,宁可少赚,不降一分火候!”他转身招呼老汉们搬柴,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厨房里,黄莺已挽起袖子,把两盘灯影牛肉端到堂屋方桌上。阳光斜斜切过窗棂,正落在盘中牛肉上,薄片瞬间透亮,肌理纤毫毕现,宛如皮影戏幕布上浮动的剪影。周砚拈起一片,对着光细细端详,忽然开口:“大周,樟茶鸭之后是灯影牛肉,这两样都是萧正酒家压箱底的宴席菜……你是不是,早就在等这一天?”
乐明正俯身从灶膛里铲炭,闻言手微顿,炭灰簌簌落下。他没回头,只望着炉膛里跳跃的橙红火苗,声音平静无波:“萧正酒家的灯影牛肉,我吃过三次。第一次在达州,周砚师傅做的,肉片薄得能照见人影,嚼起来咔嚓一声,麻椒在舌尖炸开,回甘里带着山野气。第二次在嘉州,萧正酒家的,红油更亮,芝麻更多,可嚼到第三口,就尝出卤水太重,压住了牛肉本味。第三次……”他直起身,拍掉手上炭灰,“是我自己做的。失败了三十七次,第七次的时候,我才发现,不是刀不够快,是牛肉的纤维走向没摸准;第二十九次,才明白晾晒时风速不能超过三级,否则肉片会卷边;第三十七次,终于等到牛肉片在八成热油里翻腾三秒,酥而不焦,脆而不散。”
他走到桌边,拿起一片灯影牛肉,轻轻一折——“咔嚓”,清脆裂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。他把断口凑近众人眼前:“看见没?断面齐整,没有一丝纤维拉扯。这才是灯影牛肉的骨头。萧正酒家有它的脊梁,咱们周七娃饭店,也要有咱们自己的筋骨。”
窗外,周沫沫不知何时爬上了院中那棵老槐树,正举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当喇叭,奶声奶气喊:“灯影牛肉!脆!香!甜!不辣!沫沫独家秘制!买一送一——送一个亲亲!”喊完咯咯笑个不停,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。
乐明仰头望去,冬阳穿过光秃的槐枝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斑驳光影。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,收摊时遇见的那位拄拐杖的老裁缝。老人坐在巷口石阶上,眯眼打量他推着自行车经过,忽然叫住他:“后生,你这车把上挂的篮子,歪了。”乐明一愣,忙停车扶正。老人却摇头:“不是篮子歪了,是你心气太高,走路都带风,把篮子晃歪了。”说完,老人从怀里掏出块叠得方正的蓝布,递给他:“拿着,裹碗灯影牛肉,给你娘尝尝。这布,是我年轻时给周记跷脚牛肉铺子做过三年门帘的布头,留着,就为等一个能把牛肉片切得比门帘还薄的人。”
乐明当时没接,只笑了笑。此刻,他摸出兜里那块蓝布围裙,轻轻展开——边角磨损处,果然露出几道细密针脚,针线颜色早已泛黄,却依旧结实如初。
“阿伟哥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满屋喧闹瞬间安静,“明天开始,熏房招人。不招熟手,专招手脚勤快的娃娃。十二岁以上,六十以下,包吃住,日结——一块二。”
“一块二?!”黄莺失声,“比镇上砖厂还高五毛!”
“高。”乐明点头,目光扫过众人,“但熏房里,没人能偷懒。火候错了,一炉腊肉就废;翻面晚了,香肠就霉。这一块二,买的是他们的手,更是他们的命——命攥在自己手里,才能把腊货的味道,一寸寸煨进骨头里。”
话音落,院门外忽传来拖拉机突突的轰鸣,接着是卫璐的大嗓门:“乐明!快出来!码头老李头说,他孙子今早退烧了!说就吃了你昨晚送的那碗腊肉粥,嘴里还念叨‘香’字!”乐明闻声快步出门,只见卫璐跳下车斗,手里高举着个铝饭盒,盒盖缝隙里,一缕热腾腾的腊肉香气直往上钻。
周沫沫从树上滑下来,跐溜跑过去抱住卫璐大腿:“卫叔!卫叔!灯影牛肉罐子我能打开吗?”
卫璐哈哈大笑,揉乱她头发:“开!快开!让大伙都尝尝,咱红亮的娃,能把牛肉片吹得比纸还薄!”
乐明站在门槛上,冬阳暖融融地洒满肩头。他望着满院忙碌的身影:阿伟正指挥老汉们往熏炉里添柴,火星噼啪溅起;黄莺踮脚把最后一盘灯影牛肉端上堂屋供桌,盘子边缘映着阳光,像一圈小小的金环;周砚默默拿起抹布,一遍遍擦拭案板,木纹被擦得发亮;而周沫沫已抱着陶罐,小胖手费力揭开油纸,一股混合着芝麻香与微甜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腊肉香、柏木烟、灯影牛肉的麻辣辛香、还有新蒸包子的麦香,种种气息缠绕升腾,最终沉淀为一种踏实而滚烫的滋味,沉甸甸地坠在肺腑之间。
远处,嘉州方向,一辆长途客车正缓缓驶入红亮镇口。车窗玻璃上,映出冬日澄澈的天空,以及天空下,那面随风轻扬的蓝布招牌——周七娃饭店。招牌一角,不知被谁用粉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,线条稚拙,却亮得灼眼。
乐明抬手,轻轻抚过自己围裙上那个被汗水浸得发硬的“周”字。他忽然觉得,这字迹仿佛有了温度,正顺着指尖,一寸寸熨帖进血脉深处。
灶膛里,新添的柏木柴燃得正旺,烈焰无声舔舐着炉壁,将整间厨房映照得明明灭灭。那光,既不像萧正酒家宴席厅里水晶吊灯的冷冽,也不似码头汤锅灶膛中跳跃的昏黄,而是某种介于二者之间的、带着韧性的暖红——它不刺目,却足以穿透寒冬;不张扬,却让每个靠近它的人,都忍不住伸出手去,拢一捧那实实在在的、生生不息的热气。
就像此刻,乐明指尖萦绕的,正是这样一种热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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