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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着宙光倒转,陶盖所化天穹上重新浮现的勾月渐渐变得圆润起来。
山坡上的小屋重新有了人烟。
屋舍不再倾颓,柱石重新棱角分明,片上苔痕褪尽,石巷之间,不知何时多出了许多影影绰绰的身影。
...
玉渊神君袖袍微扬,未见动作,那满山肃穆之声却似被一只无形之手轻轻一按,霎时低了三分,如潮退沙平,只余清风拂过松针的细响。他目光扫过擂鼓山营寨,掠过白浪河上蒸腾的薄雾,又缓缓落于山腰那株半枯半荣的老桃树上——树皮皲裂处犹有暗红血痂,枝头却已绽出新蕊,粉白相间,在晨光里浮着一层极淡的青气。
玄静心头微震。
那青气,不是壬水真意浸染草木所生的“水华”,而是……水华中夹着一丝极幽微的莲香。
他不动声色,垂眸掩去眼底波澜,只将双手交叠于腹前,脊背挺得更直一分。
玉渊神君却已收回目光,转向江隐,唇角笑意未改,声音却陡然沉了一寸:“你方才演法,引天河倒灌,冲开定境,破了心魔所结的陶罐之形?”
江隐垂首,龙目低敛,额角尚有一道极细的水痕未干,似泪非泪,是壬水反噬后残存的灵机:“弟子侥幸。”
“侥幸?”玉渊轻笑一声,袖中那只葫芦忽而微微一震,葫芦口朝天,无声无息地吐出一缕青烟。烟气升至三尺高处,倏然凝成一面水镜——镜中映的并非当下山景,而是方才定境崩解前最后一瞬:那道自云层深处奔涌而出的壬水天河,其势如龙,其质如汞,其流如篆,其光如霜。镜中水纹荡漾,竟在波光深处隐隐浮出九道细若游丝的暗金脉络,蜿蜒盘绕于天河主干两侧,似龙筋,似星轨,似……某种被强行压入水脉深处的古老符契。
玄静瞳孔骤缩。
他认得此纹。
伏龙坪藏经洞最底层石壁上,刻着一幅《禹王导水图》,图中九河奔流,每一道水脉旁皆有朱砂勾勒的暗金小篆,与镜中所现,分毫不差。那是上古治水真诀的残章,早已失传万载,连青云道人都只当是先民附会的图画,从未有人能从中参出半分法理。
可此刻,它竟活生生显化于江隐的壬水天河之中。
玉渊神君望着水镜,许久未语。山风停驻,鸟雀噤声,连白浪河的水声都似被抽去了一半,天地间唯余那面水镜中潺潺水响,以及镜面深处九道金纹悄然流转的微鸣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“你走的不是壬水路,是禹水路。”
江隐身躯微震,喉结滚动,却未答话。
玉渊抬手,指尖在水镜边缘轻轻一划。镜面应声碎裂,化作万千细小水珠,每一颗水珠中,皆映出一个微缩的江隐——或盘坐于伏龙坪青石之上,指间水线缠绕;或立于太湖怒涛之巅,掌心托起一泓澄澈;或沉入东海万丈深渊,任黑水蚀鳞而不退半步……万千影像中,唯有一幅不同:江隐仰面躺于擂鼓山断崖,身下无地,头顶无天,唯有一道自虚无中垂落的青碧水光,正一滴、一滴,缓慢而坚定地落入他张开的口中。水光入喉,他眉心便浮起一道细微的青痕,如刀刻,如笔书,如……胎记初生。
玉渊凝视那幅影像,良久,方道:“你吞下的不是水。”
江隐终于抬头,龙目中水光潋滟,却无一丝波澜:“弟子吞下的,是‘息’。”
“息”字出口,山风骤起。
不是寻常山风,而是自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、带着咸腥与铁锈味的阴风。风过之处,营寨中几盏昨夜未熄的长明灯火猛地一矮,灯焰由黄转青,继而泛出诡异的紫边。玄静肩头一凉,低头望去,自己月白道袍袖口竟悄然洇开一朵半寸大小的墨莲,花瓣层层叠叠,蕊心一点猩红,正微微搏动。
他指尖一弹,一缕纯阳剑气迸射而出,欲斩莲影。剑气临体刹那,墨莲却如幻影般消散,只在衣料上留下一道焦痕,焦痕边缘,却浮起更淡、更细的莲纹,如刺青,如烙印,如生来便有的皮纹。
玉渊神君目光扫过那道焦痕,袖中葫芦再震,这一次,葫芦口朝下,倾出一滴水。
水珠不过粟米大小,通体澄澈,却重逾山岳。它悬于半空,不坠不散,内里似有星河旋转,又似有九河奔涌。玉渊屈指一弹,水珠倏然飞出,不偏不倚,正落在玄静袖口那道焦痕之上。
“滋——”
一声极轻的灼烧声。
焦痕连同其下隐现的莲纹,尽数被水珠吞没。水珠却未增一分,反而愈发剔透,内里星河旋转愈疾,九河奔涌之势愈烈,仿佛那点墨莲之毒,不过是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。
玄静心头凛然。
这一滴水,已非寻常壬水,亦非浴日金液淬炼的纯阳真水,而是……以“息”为引,以“禹”为骨,以“九河”为经,凝练出的本源之水。此水不灭不腐,不垢不净,可涤魔煞,可养神魂,亦可……点化万物。
玉渊不再看玄静,目光转向江隐身后那株度朔桃树。树影摇曳,万千桃花簌簌而落,花瓣飘至半空,却并未委地,而是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住,悬停于离地三尺之处,片片翻转,露出背面——每一片花瓣背面,皆浮现出细若毫发的墨线,勾勒出一座座微缩的阵图,阵图中心,皆有一枚莲子虚影,正在缓缓开合,吞吐着若有若无的幽光。
“幽莲鬼王的莲种,已借你演法时泄露的壬水气机,在这桃树根须里扎下了第七道‘伪脉’。”玉渊声音平淡,却如惊雷贯耳,“此前六道,皆在山体地脉、营寨水渠、乃至几位金丹真人的随身法器之内。唯有这第七道,最险,也最妙。”
江隐龙目微眯:“妙在何处?”
“妙在它不敢直接寄生你的龙躯,也不敢寄生你布下的天一衍水万化大阵。”玉渊指尖轻点虚空,那悬停的万千桃花骤然一滞,随即齐齐翻转,正面朝上,花瓣上墨线阵图瞬间黯淡,莲子虚影剧烈收缩,几欲溃散,“它选中了这株桃树。因它知,此树乃度朔山所遗,先天带有一缕不灭桃夭之气,最能遮蔽魔种气息。更因它知,你心念所系,必护此树周全,故而它便藏于你最坚不可摧的护持之下,如鱼游于渊,如贼匿于市。”
玄静呼吸一窒。
他方才以印纽探查法阵,竟漏过了这近在咫尺的桃树!只因树上生机盎然,水华流转,分明是受壬水滋养的吉兆,谁会想到,那蓬勃生机之下,竟蛰伏着第七道最阴毒的莲种?
“那……该如何拔除?”玄静声音微哑。
玉渊却未答,只看向江隐:“你既已识破此局,当知如何破局。”
江隐沉默片刻,缓缓抬起右爪。爪尖并无寒光,只有一抹温润青碧,如初春新叶上凝结的露珠。他并未指向桃树,而是将爪尖轻轻点向自己左胸——龙心所在之处。
“心魔已破,陶罐已毁,然魔种所依之‘息’,尚未归位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钟,“弟子欲以禹水之息,逆溯本源,将桃树根须中那第七道伪脉,连同此前六道莲种,尽数……引回己身。”
玄朴失声:“不可!龙君,你已渡过心魔劫,若再纳魔种入体,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!”
尤康亦急道:“玉渊神君,此法太过凶险!何不待您出手,以烟霞天象涤荡山野,岂不更稳妥?”
玉渊却只是看着江隐,眼中无悲无喜,唯有一片浩渺烟霞,深不见底。
江隐爪尖青碧光芒渐盛,映得他龙瞳之中,亦有两轮小小的、旋转的九河虚影:“弟子已非当初伏龙坪上那个只知照本宣科的散修。吞天之法教我吞噬,炼海之法教我淬炼,净世之法教我涤荡……然三法之根,皆在‘吞’字。吞者,非单取于外,亦可内取于己。吞己之浊,炼己之瑕,净己之碍,方是真正的大吞、大炼、大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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