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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761章 比赛第一,友谊第十四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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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陆燃睁开眼,车窗外,雪势小了些。远处山坡上,几株老榆树虬枝盘曲,枝杈间挂着褪色的红布条,在风里猎猎作响,像一面面不肯倒下的旗。

    手机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是计永盛发来的微信,没文字,只有一张图:迷雾剧场新LOGO。黑底,银灰色线条勾勒出一座倾斜的天平,托盘一端坠着铜钱,另一端悬着一枚生锈的钥匙。天平中央,刻着四个小字:“真相未称”。

    陆燃截图保存,顺手点开朋友圈。

    最新一条,是江阳发的。没有配图,只有两行字:“今天陪女儿去打疫苗。她怕疼,攥着我手指哭。我摸她后脑勺,想起二十年前,我也是这么攥着张超老师的手,走进第一中学的校门。他当时说,‘别怕,疼一下,以后就百毒不侵了。’——原来有些疼,是要人用一辈子来扛的。”

    底下评论区一片寂静。没人点赞,没人回复。只有九十九个未读红点,像九十九双睁着的眼睛。

    陆燃往上翻,看见自己三天前发的腾冲春祭视频。画面里,他鞠躬时后颈绷出清晰的线条,风掀起额前碎发,露出底下一道浅褐色旧疤——那是十五岁那年,在秦城旧货市场替人挡酒瓶留下的。疤痕不长,半寸,却像一道隐秘的伏笔,横亘在青春与成人世界的交界线上。

    他点开视频,调低音量。

    歌声还在继续:“端起了土枪洋枪,挥动着大刀长矛!”

    镜头晃动,拍到旁边一位白发老奶奶。她没跟着唱,只是把一叠黄纸折成船形,郑重放在墓碑前。纸船底部压着三粒糯米,船身用炭笔写着两个字:“贵平”。

    陆燃盯着那艘纸船。雪水正顺着墓碑青石表面缓缓流下,在“贵平”二字上蜿蜒出细小的沟壑,像一道无声的泪痕。

    王鹏忽然开口:“《树先生》的编剧今早来电话了。说东北林场那边,真有个叫‘树哥’的老护林员。去年冬天雪崩,他救出七个伐木工,自己冻掉了三根脚趾。现在拄拐,走路一瘸一拐,可每天雷打不动,凌晨四点准时敲钟报时——用的是解放前老庙里拆下来的铜钟,声儿哑,但十里八村都听得见。”

    陆燃没应声。他解开安全带,俯身从前座储物格里摸出一支红铅笔。

    笔帽拔开,笔尖削得极锐,在昏暗车厢里泛着一点冷光。

    他翻开剧本扉页,在孟一川题写的“沉默的真相”五个字旁边,用红铅笔添了六个小字:“张超,1978—2003”。

    笔尖停顿片刻,又在“2003”后面,重重加了一个问号。

    不是疑问,是叩问。

    车驶过一座石桥。桥下冰河裂开数道缝隙,幽黑如刀痕。几只野鸭凫在未封冻的窄窄水道上,翅膀扇动时,抖落簌簌冰晶,在低垂的天光里,亮得惊心。

    陆燃把红铅笔夹进剧本,合拢。硬壳封面蹭过他虎口处一道新结的痂——那是昨天在秦城影视城搬道具时蹭破的,没处理,任它结着,像一枚粗糙的勋章。

    他重新望向窗外。

    雪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漏下一束惨白的光,直直劈在远处山巅积雪上,刺得人眼疼。

    就在这光柱边缘,陆燃看见一只灰隼掠过。翅膀收束如刃,俯冲时几乎擦着枯树梢,然后猛地扬起,爪中空空,却仿佛攥着什么无形之物,越飞越高,最终化作苍穹上一个微不可察的墨点。

    车厢广播响起,女声平稳:“前方抵达桦甸镇。请乘客携带好随身物品,注意防滑。”

    王鹏伸手,把副驾储物格里一包东西推过来。陆燃打开,是真空包装的东北酸菜,还有半袋炒熟的黄豆。黄豆颗颗饱满,油亮,捏一颗放嘴里,咯嘣一声脆响,而后是浓烈的、带着焦香的咸鲜,在舌根炸开。

    他嚼着,慢慢咽下去。

    酸菜味道很正,是窖藏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老味道。盐分足,酸劲厚,后味回甘,像一段被时光反复腌渍过的岁月。

    陆燃把最后一颗黄豆含在舌尖,没嚼。让它在口腔里静静躺着,感受那点微小的坚硬,和逐渐漫开的暖意。

    他知道,再过六小时,他就要穿上《树先生》里那件磨得发亮的蓝布褂子,站在零下三十度的林场空地上,对着镜头,演一个被生活压垮、却始终仰头望天的疯子。

    而三个月后,他将坐在《沉默的真相》的监视器后,看另一个自己——张超——在审讯室惨白灯光下,用指甲在水泥地上划出第七道横线,数他被剥夺的第七个春天。

    车停稳。车门开启,寒气如刀灌入。

    陆燃抓起剧本,跳下车。靴子踩进雪里,发出扎实的闷响。他抬手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    风卷起他额前碎发,露出底下那道浅褐色旧疤。疤纹路清晰,微微凸起,在凛冽天光下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、沉默的誓言。

    他往前走,脚步很稳,踏在雪地上,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。身后,车辙蜿蜒,很快被新雪覆盖。可那印子曾存在过,如同张超写过的每一页案卷,如同侯贵平教案本里夹着的干枯野雏菊,如同腾冲墓园石阶上被千万双脚磨得发亮的凹痕。

    真实从不需要被看见才成立。

    它只消存在过,就永远在某个地方,静静燃烧。

    陆燃没回头。

    他走向那扇漆皮剥落的林场大门,门楣上,“桦甸国营林场”几个红漆大字早已褪成粉白,可每个笔画的走向,依然倔强,依然锋利,依然指向天空。

    雪又开始下了。

    细密,无声,覆盖万物。

    却盖不住地底奔涌的岩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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