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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疯子看得见鬼,正常人看不见。疯子能算出哪天停水,正常人连自家水表在哪儿都不知道。”他嘿嘿笑起来,笑声干涩,像砂纸蹭木头,“飞子,你说……我是不是真有点本事?”
马飞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他想起电影里树哥预言煤矿出事那段——镜头特写他沾着煤灰的手掐着指节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眼神空茫,却又奇异地笃定。当时马飞以为是艺术夸张。可此刻看着树哥眼里那层灰翳,看着他手腕上搏动的伤口,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“你跟小梅……后来咋样了?”马飞终于问出口。
树哥笑容僵住。他低头看着地上未干的“梅”字,用树枝尖轻轻点了点那朵山茶花,花瓣瞬间被雪水洇散。“她走那天……下着雨。拖拉机冒黑烟,她抱着娃坐车斗里,娃裹着红被子……红得像血。”他忽然抬头,直直盯着马飞,“飞子,你记不记得?我哥死前,也穿着红秋裤。他偷摸去煤矿井口讨工钱,摔下去时,秋裤衩子崩开了,红布条甩在绞盘上,呼啦啦响……”
马飞猛地闭眼。他当然记得。那年他十六岁,亲眼看见树哥哥哥的尸体被抬出来,裤管撕裂处,一抹刺目的红在灰扑扑的煤渣堆里像团将熄的火。
树哥却已站起身,拍打裤子上的雪。他弯腰去拎蛇皮口袋,动作忽然一顿,侧耳听着什么。马飞也静下来——风声、远处拖拉机突突声、枯枝被雪压断的脆响……什么都没有。
“听见没?”树哥轻声问,手指指向西边荒坡,“唢呐声。三吹三打,是迎亲的调子。”
马飞皱眉:“哪儿有唢呐?”
树哥不答,只是解开蛇皮口袋,从里面捧出一样东西:一顶簇新的绒布帽,酒红色,帽檐镶着一圈兔毛,毛尖儿还沾着雪粒。他小心翼翼戴上,调整角度,对着路边积水洼照了照,咧嘴一笑:“小梅说,戴这个显精神。”
马飞心口发闷。他知道这帽子——上个月镇上婚庆店橱窗里摆着,标价二百八,树哥在砖厂扛包一天挣六十,还得扣饭钱。
“树哥……”马飞想说点什么,树哥却突然抓住他胳膊,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飞子,你帮我个忙。”树哥声音陡然变得清晰,甚至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,“今晚子时,你去老榆树底下埋个坛子。坛子我给你备好了,就在东头砖窑后面第三垛柴火底下。坛子里装半斤高粱酒,三枚铜钱,还有一撮我剪的头发。”他盯着马飞眼睛,一字一顿,“埋的时候,念三遍‘树先生在此,百无禁忌’。记住了?”
马飞喉咙发干:“为啥?”
“因为……”树哥眼神又开始飘忽,声音渐渐低下去,像被风吹散的游丝,“……新坟要立碑了。可碑文不能刻名字。得有人替他记着,是谁先倒下的。”
马飞想追问“谁”,树哥却已转身,拎着蛇皮口袋往村口走。他走得很慢,背微微佝偻,酒红帽子在灰白天地间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。走到村口小卖部门口,他忽然停下,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粉笔,在斑驳的砖墙上用力画了个圈。圈里歪歪扭扭写了个“树”字。
马飞没动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树哥瘦削的背影融进暮色,看着那面砖墙上的字被渐浓的雪雾洇得模糊不清。风卷起地上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老榆树。树冠虬枝纵横,在铅灰色天幕下伸展,像无数只焦黑的手,徒劳地抓向虚空。
他忽然想起电影结尾:雪野茫茫,树先生独自跋涉,双手在胸前比划着,仿佛正牵着谁的手。镜头缓缓拉远,他越走越小,最终成为雪地上一个微不可辨的墨点。而画外音,是童年树哥和哥哥在雪地里堆雪人的笑声,清亮,短促,戛然而止。
马飞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。微信对话框里,陈艺馨又发来一条:“他走前说,让你别信他胡话。他说……他怕自己真疯了,疯得连你都认不出来。”
马飞盯着这句话,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。他想打几个字,比如“树哥没疯”,比如“我信他”,比如“我这就回去”。可指尖冰凉,敲不出一个字。屏幕光映着他苍白的脸,也映出身后城市方向——那里灯火通明,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,像一片虚假的、永不熄灭的星河。
他忽然想起树哥母亲说过的话。那是个闷热的午后,老太太坐在院中竹椅上,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,扇柄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。她说:“树啊,打小就爱看云。他说云里有船,船载着死人去天上。我问他,那你哥在船上吗?他点头,说哥掌舵呢,船头插着红旗……”老太太顿了顿,扇子停在半空,“可咱村压根儿没河,更没船。他咋就看见了呢?”
马飞收起手机,走向东头砖窑。雪越下越大,很快盖住了来路。他找到第三垛柴火,扒开湿冷的麦秸,底下果然有个陶坛,坛身粗糙,封口用红布扎着,布角打了三个死结——正是树哥惯用的结法,小时候他们一起捆柴火,树哥就爱这么打。
马飞抱起坛子,沉甸甸的。他忽然发现坛底刻着一行极细的字,是用烧红的铁钎烫出来的,字迹歪斜,却力透陶胎:
“树先生在此,百无禁忌。”
不是让他念的咒语。是树哥自己刻的。
马飞抱着坛子往老榆树走,每一步都陷进雪里。雪片落满肩头,钻进领口,冷得刺骨。可不知为何,他竟不觉得冷了。风声里,他好像真的听到了唢呐声,呜咽着,由远及近,又渐渐飘散。
子时将至。他挖开树根旁的冻土,把坛子深深埋下。覆土时,他没念那句话。只是静静站着,看着新堆起的土包在雪中渐渐变白。
远处,城市灯火无声燃烧。近处,老榆树枯枝在风中轻响,像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马飞转身离开时,没再回头。他不知道树哥今晚会不会来。也不知道那坛酒,树哥喝没喝。他只知道,自己裤兜里,正揣着树哥塞给他的那三块桂花酥糖。糖纸在口袋里窸窣作响,像某种微弱却固执的搏动。
雪还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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